四时甜院

《四时甜院》

33.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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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腆颜,红着耳朵垂下头去。

后来还是景深点了点她脑袋,才挪动脚步出观文堂去的,出去之前景深慷慨一挥手将画留在掌柜的眼前,道:“这画全当是抵那几颗瓜子。”

二人并肩潇洒出了观文堂,走在街巷时竟无丝毫的不快,才不像是被回绝的人,直到……直到景深途径路边叫卖的小摊铺时。

首饰摊铺前吆喝的姑娘见着景深时,眼一亮尖着嗓子招呼:“公子啊,你可算来了——”

“你认错人了。”景深打住她的话,一边捂住夏意耳朵,一边带着她往远处跑……

“此话何意?”

“这画儿也是我收的,每两月送上几幅过来,不过人家比你强,好歹卖得出去。”

景深虽不愿承认,却也不能否认这人的画比自己的要好。

“能的呀。”她豪迈举起酒盏儿,一饮而尽。

一杯复一杯,再端着酒壶斟酒时只出来一两滴,原不知不觉竟喝光了一壶,景深还是不死心地上下晃了晃酒壶。

屋外风雪将门口的厚棉帘掀了个间隙,大片的雪趁机钻进堂屋来,却很快教暖融融的热气与酒气热得化了。

景深背心教寒风吹得冷,这才清醒些,听到夏意咕哝声时才发现她已经倒头在先生膝上睡了去。

唔……这父女二人的酒量可真差,尤其先生,三两杯便不省人事了,还不如他家的小丫头厉害。

“我送先生回屋睡觉,你乖乖儿趴着,不许摸那炉子。”

她哼哼笑两声,弯着眼:“我又不蠢。”

景深教她呆蠢样惹笑,后才背着先生出去,这场雪昨个儿日迭时就下起来了,冬月朔日便是大雪日,一场大雪这般下了一整日,院里都积起寸厚的雪来……

才从暖洋洋的堂屋出来就跟落入冰窖似的,小院里只有堂屋里一抹光亮与地上白皑皑的雪,他只有摸着黑将人送进屋去,先生身量比他还高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安顿好了先生。

刚想坐着歇会儿的景深忽想到尚且独自待在堂屋里的夏意,紧忙往回走。

在寒风里走了个来回,原本五成清醒的人这时已有七分清醒来,钻进堂屋时夏意正端着腰板看着门口,一见他便做出副地包天的嘟嘴模样,一声不吭,这样看去脸上的小肉更明显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雪,到炉边烤了烤手去戳她肥肉:“这不是回来了么,还撅着嘴作甚?”

夏意听后,虽嘴还撅着,不过眼皮子已耷拉上了,脑袋往右一偏,眼见着要撞去椅子扶手上时景深用力一拽,将人拽来他这边……改成撞在他下巴上了。

他呲着牙,口里隐约有股血腥味,和着酒气生疼着,反观夏意,只摸了摸有些疼的脑袋便安心倚在他肩上了,口中还念念有词。

景深认命地叹口气,谁教他人在她屋檐底下,背上夏意便往她卧屋里去……他也是出于不得已才要去小姑娘屋里的,总不能将她丢在堂屋里不管罢,夜里这般冷。

风雪呼啸,院子里一片白。

夏意紧紧儿抱住景深脖颈,脸蛋埋在他肩窝处寻暖和。景深只觉得耳朵教她头发撩得有些痒,却避之不及,忍着痒用头顶开了夏意的卧房门。

里头黑洞洞一片,景深反复闭眼睁眼几次才看清些,摸索着道将她送去床上,鞋也没给人脱便抽出棉被给她盖好,满身的酒气中竟散出股茉莉的清香来,看不出她还这般讲究地薰过被子。

“唔……”脸贴在棉枕上的人发出像小狗酣睡的声音。

他听着声音笑了笑,不过心里有分寸,决计不多待,结果才走开两步就听见床上的小姑娘叫他声后又嘀咕句。

“什么?”景深停下步子问了句,后才觉察自己是在问一个醉鬼。

哪料醉鬼夏意听话地又说了遍,他仍未听太清楚,长吁一声躬身问:“你说什么?”

“能饮一杯无?”

“……”

果真是个醉鬼说着醉话,景深决然出屋。

只不久又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取火几下将屋里的火盆点上才真正儿走了。

风雪难解酲,纸帐梅花醉梦间,夏意的梦中人从此添了个景深。

给她斟酒的梦中人。

短短一两日,若榴便也成了白头,小山矮陂、茅檐屋顶皆白茫茫一片。

翌日禺中时太阳忽探出头来,树影移阶,三五只麻雀结伴飞来小院里,寻寻觅觅后歇去廊下唱歌。

啁啾声中,半张脸贴在枕间的夏意缓睁开眼,眼见暾暾冬日照进屋来,榻几上搁着的剪子明晃晃地发着光。

雪停了啊。

她裹着被子滚上两圈,手背揉揉眼强迫自己清醒些,却发现身上衣裳穿的好好儿的,就连鞋也没脱,想着突然苦丧了脸,也不嫌冷地揭开棉被看,果真发现床尾的被褥上教自个儿蹬了几个灰印儿出来,唉,这还是前些时候才洗好薰过的。

再一闻,身上尚存着股酒气,便抱着被角回想昨个儿饮酒、烤糍粑的事儿——

往年也与爹爹喝过酒,米酒或是百花酿一类,只那时候是一人一杯,至多不超过两钟的。昨儿却不一样,有景深在,竟喝了那一大坛去,还醉得记不清后头的事来……

只记得喝高兴时做了件不该做的事儿,便是自己随着景深一起怂恿爹爹喝了三四钟,然后爹爹就醉倒了。爹爹不论什么佳节都不爱饮酒,只因不胜酒力,昨儿犯浑劝他喝得多了,也不知现下醒了没。

念及此她又闻了闻袖摆下床去,想着去烧热水来再洗一回,才一推门廊下房梁上的麻雀就砉的声扑棱着飞开,齐齐歇去了石榴树的枝桠上,踢得积雪簌簌落下来,入眼的是满院的雪。

“哇……”她忍不住低低惊叹声,去年大雪时虽也下雪了,不过只比小雪时大了一点,积雪不深,今冬还未到冬至便积起雪来了。

正欲往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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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时候,你这画卖将出去我再收你别的画,观文堂可不做亏本买卖。”清脆的算盘声在观文堂内回旋,钻进景深的耳朵里像有口洪钟在耳畔响。

夏意悄悄打量景深,这时他早没了进来前的锐气与笑脸了,她环顾一圈儿问那掌柜的:“你作何把他的画挂在这边儿?你挂去那边显眼的地方去定卖了去。”

“小姑娘,那边儿是上等画的位置,可不是谁的画都能往那儿挂的,你阿兄的画就该在这边儿。”

夏意竭力忽视怦怦儿跳的心,缩着脑袋看去二掌柜的,果然脸色臭臭的,转回头去景深已经站直来。

她缓和一阵才说:“其实我想说上头那幅蝴蝶画得可真像真的,瞧着那片花就开心得很。”

景深闻言看去,果真是一幅好画,近处蝶恋花,远处则是水色江天,峰峦若隐若现,若看的仔细些还会见得汀渚溪桥上有个婀娜倩影……他不由得看入了神,近处的几只蝴蝶就跟会动似的颤了颤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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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隆冬大雪夜,堂屋里烛光摇曳,小几上摆着碟没吃净的烤糍粑,糍粑边的交椅上夏先生阖眼酣睡着。

夏意则抱膝坐在小凳儿上,泥胎炉烧得殷红一片,带着她面颊也染上酡色,迷迷糊糊间背着这首颇应景的五绝。

景深再替她斟满一杯新醅的桑落酒,举着自己的酒杯,面上浮着浅醉的笑意:“能饮一杯无?”

夏意还要辩驳时教景深拦了下来,小声道:“晓得你想替我说话,不过说了也无济于事的。”

他脸上的愠怒随着耳根上红的消散一并散了去,推着小姑娘的在观文堂里绕起来。

“我们还不走吗?”她气乎乎地问。

“我总要看看他们的画哪儿比我好了。”却非他自视甚高,他与景和皆随若极师父学了近十年丹青,便是若极师父偶尔也要给几句赞誉的话,虽不多却也是大赜第一妙笔的认可,决计不是拿来给人言语糟践的。

夏意频频点头,随后指手画脚起来:“你瞧这幅,画的树像成精了一样,歪来扭去才不好看,竟然还是中等画儿呢。”

醉酒的小丫头不老实地挥了挥手,差点儿挥去红彤彤的小炉上,景深心下一悸当即跑去拽着她的小凳子往后拖了截。

如是一来,她的脑袋也没可倚靠的地方,他手托着她脑袋瓜,长腿往一侧伸去勾了把交椅来给她垫脑袋。

硬邦邦还冰冰凉凉的,才没有先生穿着厚棉服的膝盖暖和舒适,夏意不开心地睁开恍惝醉眼。

景深未见她醒,而是看去躺在椅子上酣睡的先生,随后过去他前头,竭力将人背在背上要往外头去。

“你们去哪儿?”醉酒的夏意看去两人身影,像是一前一后要出去似的。

原是堂外吹进来一股寒风吹动了画纸,里头人拢衣裳时也进了位客。

回过神来的景深跑去问那掌柜的:“那边墙上挂着的画是谁人所画,还是只是一幅周折转手来的画。”

那掌柜的结舌,撇着嘴角道:“你可真会问,一问便是跟你一样的人。”

那人不睬景深,只对夏意道:“手伸出来。”

夏意睁大眼,伸出一只手去,而后手心哗啦啦掉了一把炒熟的西瓜子,清亮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问他:“你作何给我这个?”

“求求你别瞪我了。”

夏意从一过来便耷拉着眼皮颇为怨念地看着那掌柜的,掌柜的被盯久了转去瞧她眼,问:“小姑娘怎么凶巴巴的?”

说着就从高台上伸出一只手来。

景深长臂拦住他:“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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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唉,”里头人叹叹气,指了指西面儿墙上挂着的画,“你自个儿瞧去。”

景深敛眉,挪步去西面儿墙上,从左看去右边,他的画仍好端端儿挂在里头,夏意也一眼认出景深的画出来……

“还有这幅,这个老头都被狗咬了还笑,真是疯疯癫癫。”

“上头那幅画,画的蝴蝶唔——”她正点评得来劲,却教景深捂住了嘴。

景深弓着腰,凑近她面前笑:“你安慰我直说安慰的画便是,哪儿需你信口胡诌说人家的不好,你瞧瞧那个鲶鱼胡须的人教你气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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