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叫我用家人的安危和一个出手伤我的人交易,痴人说梦!”伏允嗤笑。
“伤你性命的仇恨更大,还是守护家人的责任更重,这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决定权不掌握在我的手中。”云若邻淡然,“天门圣法的律例你不会不清楚,盗窃九天教机密要可是株连三族的重罪。你固然要死,死在我的手里还是死在其他教众手里并无差别。片刻之后你撒手而去,那母女二人又手无缚鸡之力,试问他们如何在失去唯一庇护的情况下从九天教的手中偷生。”
“笑话!”伏允的眼神迸溅出绝望的怒火,“九天教要拿的人,普天之下有谁敢保。”
“你若是礼到,我自然能保。”云若邻毫不避讳。
“就凭你?”伏允的声音里充满蔑视,“云若邻,不要忘了你是谁,区区一介战争遗孤,若不是当初容晦圣尊见你流落街头孤苦无依而将你带回养大,你现如今只配在九界最肮脏的角落里拾荒度日!”
“你明知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死守着机密又有何意义?要知从你背叛九天教的那一天开始,教中大小事务早就与你无关了,为这与你无关的东西吃尽苦头,值吗?”云若邻叹口气。
“文函已毁,去问天要吧。”伏允甚是干脆。
“你在让我为难。”云若邻苦笑两声,“毁了也罢,只是你牺牲一切换来的机密自己怎会没看过呢?”
“可惜,可惜。”他轻叹。
伏允疑惑,“可惜什么?”
“你嘲笑我区区一介战争遗孤出身卑微,可惜你伏允身在政坛多年,眼界却还不及我边角。”云若邻冷笑。
“狂妄!”伏允嗤笑,“十余年来未曾下昆仑山半步,连人世是何等模样也不知的你也配谈眼界?”
“你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机密,已经对九天教产生直接威胁,而你妻女只是被律法条文卷入的附属品。仅仅是因为眼下东窗事发,这出你监守自盗的丑剧传遍九界各地而让九天教颜面尽失。”云若邻毫不在意伏允的羞辱,自顾自说了下去,“想来九天教号令九界莫敢不从,现如今却连家务事都料理不及。如不执法如山,大刀阔斧除尽盗贼余孽,九天教何以慰藉众生,更不要说一统九界平定江湖。而正是为此,九天教对她们二人的追捕方才步步紧逼。”
泪尽,灯枯。伏允平静地望向满天星辰,声音轻得像四月的烟雨。
“云若邻,我可能信你?”
云若邻躬身致意,“若得伏允尊者嘉许,云某自当以命相护。”
伏允带着安详的笑容缓缓合上双眼,当最后一滴泪滑落眼眶,一朵炽热的火莲从他舒展的眉心绽开。青色的火焰自由跳跃着,转瞬间将宿主不堪重负的躯体笼罩在高温之中,火花顺着升腾的热流旋转飞舞,在云若邻的瞳孔里映出熠熠光彩。
“净秽莲华。”云若邻心中默念。他认得眼前这奇景,多年前他曾在某一册古籍中读到过关于此秘法的相关记载。这青色莲火流传自千年之前,乃是一种以血肉之躯封存世间至宝的异域法术。那一朵青莲由拥有精纯火象魂魄的宿主以其魂魄之力炼化而成并存于眉间命宫之中。修习此术者仅能得见此术一次,并于此时机将重要之物藏匿在莲火之中。宝物一旦交予莲火,便会与之一同化为宿主的血肉,再不能随意取出;唯有当宿主命殒的一刻,莲火方才会烧去宿主遗体,将密藏宝物悉数奉给宿主托付之人。若非如此而妄图以武力强取豪夺,不容亵渎的圣焰便会将宿主和图谋不轨之徒双双焚为灰烬。
云若邻苦笑,净秽莲华的火焰以魂气为燃料,不到魂魄之力枯竭的一刻火焰绝不会熄灭。他所阅古书文献不计其数,而提及如何化解净秽之火的,却没有得见只字。如果连九天教的藏书中都找不到一个术的破解之法,那恐怕普天之下也再无手段能破此术。幸亏他之前并未想到伏允以肉身藏物,不然以自己直白的秉性必然果断出手以蛮力破体取物,最后落得个烈火焚身给伏允陪葬的下场。
至纯至圣的莲火在无声的密林里静静燃烧着伏允饱经世事的风骨。碌碌一生结下的因果业障在火光里化成一缕青烟,随微风散入空中。火渐弱,当青莲的最后一片花瓣在天地间消失不见,伏允存在的种种痕迹也全无影踪。
云若邻眼中闪过光彩,在他的视线里,伏允曾倒下的土地上突兀的落下一块半掌大小的乌黑石板。魂气为墨,石板为纸,铸魂入石,以石记事。魂石的使用是九天教长久以来保持的传统之一。解密石板的独门秘术为教主所创,自然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方能知晓,而被注入了魂气的石板内记录的信息只有驾驭更强的魂魄之力进行催化方可查看,而越是机密的文件,为了保密其中注入的魂气也就越深厚,石板外观上则会呈现出愈深的颜色。
九天教从来不乏外人觊觎机密图谋不轨,被施于石板之上的邪术夺走性命的人多年以来不在少数。眼前这块黑色石板,毫无疑问就是云若邻苦寻已久的东西,可若是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想要一窥其中奥秘可谓难于登天。
云若邻可不是靠运气从后辈中脱颖而出的,早在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具备以一人之力启封九天教最高级机密的水准,而身为当代教主义子,解密之法云若邻自然烂熟于胸。
为了这块貌不惊人的石头,云若邻在过去的五天里循着伏允的踪迹奔走于三界之间,从山林到草漠,没有片刻停息。现在他的目标就静静地躺在据他半米开外的地上,他只需要简单地弯下腰伸出手,就能将连日来劳碌的回报收入囊中。
当然,在此之前云若邻还需要处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一直默默藏在暗中觑探着事态变化的黑影似乎已经按捺不住。借着月光,一支淬毒的钢针从那人的袖中滑出,向着云若邻的胸膛急射而去。
“大意了。”云若邻挠了挠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侧身躲过飞来的毒针。
早在与伏允交手时他就已经察觉周遭环境异样,多半是有居心叵测的第三方存在,可云若邻天性自傲无所惧,当时更因心中觊觎已久的机密近在咫尺而浮躁,一时间忘记权衡轻重,把外人在此布局加害于自己的隐患彻底抛到脑后。那来犯之人投射暗器意在试探,手下自然有所保留,其人到底有多少斤两实难得知。
云若邻向着毒针飞来的方向望去,层层枝叶遮挡,来犯之人早已运行步法换了位置。他并不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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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挣扎,挣扎。伏允健壮的躯干在地上翻滚扭曲,他粗着脖子一边喘息一边尝试挪动自己失去知觉的手臂。每每用劲,堪比毒虫蚀骨的剧痛便会蔓延全身。一再努力未果,他忍不住悲号一声,旋即全身脱力,抬起的头重重的砸在地上。
云若邻像观察一只蝼蚁一般地观察他。
身下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血污沾湿他蓬乱的头发。伏允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心口下方三寸之处在九界之中被冠以“魂核”的称谓,无非先贤有意为之,旨在告诫每一位修习魂魄功法的后嗣,此为汇聚精魂气力、炼化奇术神法的命门所在,万万不可受损。
伏允牙关紧咬,以一个冷冽的眼神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以为他见识完云若邻的手段,他以为现在自己无所畏惧。
风吹,月影斑驳。绝情的杀手歪着脑袋欣赏自己血淋淋的杰作,笑得像个孩子。云若邻低下头,把那句话在重复了一遍,“我要的东西呢?”
“不知所谓。”伏允苍白的唇挤出几个字。
“云某能有今时今日确是承蒙容晦老爷子厚爱,”云若邻并不否认,“可若云某天生只是个资质愚钝不思进取的市井匹夫,恐怕今日也无能将堂堂伏允尊者重创于此。”
“别以为有几分实力便能只手遮天。”伏允嘲讽道,“九天教之中实力于你之上者不在少数,不知轻重在此妄言与九天教相抗,云少主未免贻笑大方了。”
云若邻摆出一个不知所谓的表情,“不知我何时说要与九天教对立。”
“无力抗衡九天教,”伏允兀自怅然,眼中不觉流露出些许悲凉,“那你又如何救我家人,那谁又能救我家人?”
云若邻怜悯地看了一眼伏允,随之微微摇头。
伏允败在一招之内,这一招不偏不倚于他魂核所在破开一道深及脏腑的伤口。出手者颇为阴毒,魂核既破,本体理应瞬间毙命,可眼下这个人却以一股精纯的魂魄之力注入伏允的血脉,封锁他周身穴位,硬生生把他被死神牵走的命给拽了回来。
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半生不死任人摆布。他深知自己从下定决心盗窃九天教机密文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置生死于度外的他从来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云若邻这类人。从这个把杀生视作玩乐、肆意戏弄对手的少年眼里,伏允看不到半点对死亡的敬畏,与云若邻的交手更像是一种对死亡本身的挑战。这让他早已击败恐惧的内心再次产生动摇。
他恶狠狠地回应云若邻一个毫无敬意的眼神,云若邻和他对视,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各种各样负面的情绪在他的心头盘旋。伏允沉重地呼吸着,血与汗水的气味不断挑拨他作为江湖长辈的尊严和勇气,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在仇敌的面前嚎啕大哭起来。这样的折磨让伏允失去了冷静,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黑暗的密林中一个身影正蠢蠢欲动。同样没有察觉的似乎还有他的对手。云若邻凭树而立,半身隐入黑暗,半身受月色洗礼。骄傲的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在外人眼里仅靠一招制服九界之中有名有姓的高手对于一个后起之秀来说的确算得上一种值得称道的荣誉,至少在伏允与他抗衡的短短一秒里,他感觉自己真实地存在着。
可惜云若邻是个万事通,除了读书别无爱好的他通过九天教汇藏的古书典籍摸透了华夏大地之上的大小人物,各家各派各人他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他完全可以权衡伏允的斤两,就威望而言伏允在九界之内也算有些名气,可若仅是以实力与云若邻相比,却更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喽啰。
伏允先是一怔,随后似有意会,眼神中忽闪出些许光彩。稍稍迟疑,他抛开顾虑,试探性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天教杀你,本意除患,九天教杀你那既无野心也无实力的家眷,本意立威。”云若邻瞟了一眼伏允,语气不紧不慢,“对潜在的隐患斩尽杀绝那是为政者皆谙的道理,所以,从你决定找九天教麻烦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成定数。但是,如你妻女这般因为法纪严苛受到牵连,她们并没有实质上的威胁,九天教对她们的诛捕不过是人前台面,走走形式而已。若是得高人相助,从中疏通拆解,倒还有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可能。”
“如你所说……我那苦命的孩儿和他母亲还能有救?”伏允的声音柔软下来。魂气噬体之痛没能让他失控,可这一秒他的眼眶却不自控地湿润起来。回想往日,心地善良的伏允心怀向往入九天教多年,其间却见九天教极尽暴虐之能,疯狂残害苍生百姓,种种恶行,他一一看在眼中,却敢怒而不敢言,虽身居九天教要职,心早已寄予黎民,乃至不计后果一时意气,偷盗九天教密文出逃。这本该由他一人独当的罪责,却因考虑不周而落到他至爱的两个人身上,一度将与此并无瓜葛的她们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悔恨与愧疚让伏允在一个个独自流亡的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向天祈祷一个救赎的机会。而此刻,眼前这个人正向他递来一束浸润圣水的橄榄枝——那个他愿意倾尽所有换回的承诺,保其二人平安。
“我要保的人,普天之下有谁敢拿。”云若邻轻柔的声音里,是无人可破的坚决。
伏允仰面而笑,笑声沙哑沧桑。泪水再也积蓄不住,一串串顺着他沾满污渍的脸颊挂下来,滴落在身下的土里。对选择的悔恨,对暴虐的愤慨,对真理的追求,又或是对无知庶民的慈悲,当眼泪潺潺,伏允跌宕一生的种种情愫都慢慢沉淀下来,只剩纯净透明的灵魂包裹着他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在眼前反复重现。画面里妻子挽着丈夫,丈夫抱着女儿,岁月静好,夜色温柔。
“其实除了负隅顽抗,你还可以做出别的选择,何必要让自己多受点皮肉之苦。”云若邻叹了口气,话语间他的手指微微摆动,游走在伏允脉络内的魂气受召而起,在血肉之中疯狂搅动。
“身体发肤是造物恩惠,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云若邻好似宅心仁厚。
“皮囊而已,又有何惧?”伏允并不打算妥协,魂气噬体的痛楚让他意识到云若邻的手段远远还没有开始施展,这一刻死亡离他近在咫尺,却又是触不可及的解脱。
“你这种大善之人,死后必能飞升天宫福地,恐怕是没有化身厉鬼的机会了。”云若邻浅浅一笑,“在赌咒发狠之前,请你冷静下来看清楚情况。要动你眷属的不是我,是九天教。”
“九天教,”伏允露出一丝悲凉的笑,“传闻云若邻生性乖张逍遥洒脱,到头来也不过是那些独裁者帐下一条奔走卖命的殷犬。”
“传闻有多少真假,我不予置评。此次甘愿接受容晦调派下山寻你踪迹,完全是因为你从九天教手中偷走的东西吸引到了我,”云若邻说,“个人利益是我一切行动的标准,眼下只有通过保护你家人这一条途径我才有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向你提出交易。”
“可笑,”伏允卯足了劲从干涩的喉头呛出两声笑,“你觉得我会把牺牲一切换来的机密告诉一个伤我命门废我根基的敌仇吗?”
“当然不会,”云若邻摇摇头,“不过,如果一个人愿意从危难中解救你的妻女,我相信你会把他想要的答案作为回报双手奉上。”
“你敢动我眷属?”伏允骤然昂起半身,云若邻轻轻的一句话像是一道霹雳让这个凛然赴死的勇士彻底崩溃。伏允目赤如血,依靠着肌肉里残存的气力甩动躯干,发了疯一般咆哮起来,“云若邻,以此肉身不能杀你,纵使化身厉鬼我也要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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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寂静如水。
云若邻扬起手拂去沾衣的灰土,就近寻了一棵树倚靠。
月色清清,偌大的森林里只听得见地上那人的残喘。片刻前在黑暗中鼓噪的虫豸与猛兽此刻没有了半点声响。动物们总是先人一步感受到危机的存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蛰伏无疑是最好的逃生方法。若是早一些认识到这点,昔日威风堂堂的伏允此时也就不会像只病猫般瘫倒在地。
云若邻决定不再拖沓,魂核尽毁的状况下就算是以他的水平也无法支撑一个人存活太久。虽然他总是一脸戏谑,但其实并不像外人所想那般享受杀戮的过程,更不会为了找乐子就把一位曾经的九天教政要重创至此。
他有他的目的,而现在是时候回归正题了。
“我要的东西呢?”云若邻站正身子,和和气气地走到伏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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