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朱汉宾催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河夫。
「这河工懂水,他既然说不能拆,便让都料匠过来看看。」
那亲随擡头道:
「朱都头,这是贺牙将定下的工法。」
「让你拆便拆,哪里来的废话?」
老河夫挨了一鞭,仍然不肯动。
「俺做了一辈子河工,这不是修堰,这是拆堰!」
亲随捂着脸,还想争辩,见朱汉宾身後的武士皆按住刀柄,只能低头退开。
朱汉宾让人扶起老河夫,然後在耳边说道:
「带上愿意乾的,晚上加点,把这段再填起来!」
老河夫看了看左右,马上就明白了都头的意思,连忙点头。
这其实也是工程法式的惯例了,那就是很多东西看着一回事,其实下面的工人们有的是办法偷奸耍滑,反正没人能发现。
……
可朱汉宾还没走出多远,贺怀庆便带着亲随赶来了。
两人在堤上相遇。
贺怀庆没有行礼,只问道:
「朱都头为何停了石堰的工程?」
「河夫说下面要塌。」
「塌了正好。」
朱汉宾压低声音:
「如今桃汛未至,若石堰提前垮了,水量不够,怕是冲不了保义军。」
贺怀庆盯着朱汉宾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才道:
「朱都头说得也有道理。」
「上午先将石板拆了,余下的等金堤後的沟渠挖成再说。」
说完,他又看向先前挨打的老河夫。
「至於此人,妖言惑众,先关起来。」
几名护堤军立刻上前,就要把老河夫拖走。
朱汉宾连忙拦住,问道:
「关他做什麽?」
「泄露河工机密,当斩。」
朱汉宾如何能让老河夫被带走,毕竟他还要这人半夜将坑给埋了呢!
於是,他为其辩解:
「此人熟悉河坝,没有他,咱们工程要慢十余日,要是出了岔子,押衙能承担吗?」
贺怀庆皮笑肉不笑,但还是没抓老河夫,只是临走时,冷笑:
「朱都头想保他,便让他学会闭嘴。」
说完,便带人走了。
朱汉宾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中烦躁,只让老河夫去做事,便没再说什麽。
……
当天,河工们就开始挖金堤背面,到了中午,第一条泥沟就已经挖了大半了。
千余名丁夫挥动铁镐,先剥去表层黄土,再把挖出的土装进筐中,由另一批人挑到远处。
寻常帮堤是从堤身外侧挖土,运到堤顶,将堤坡加厚加高,这也是历代治河最常规操作。
可这次,贺怀庆却命人把泥土堆在後头,这岂不是越挖堤越薄了?所以,连不懂河工的人也能看出不对。
但心中有想法却不代表这些人意识到了什麽,在多数情况下,对於权力者的命令他们是本能觉得都是对的。
所以,在护堤军持械站在四周的背景下,一些修河的把头自己都在和手下们解释,为宣武军合理化。
到了中午,氏叔琮也带着数十武士来到河堤。
他表面是来协助巡视,实际却一直观察各处工队。
氏叔琮是想让这些堤工逃亡的,毕竟他们一跑,这工程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但氏叔琮来巡视後发现,这些四千多名丁夫其实来自十几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若是直接派人鼓动他们逃亡,不但无人敢信,还可能立刻告发。
所以此事不能急。
於是,氏叔琮在堤上走了半日,只是和几个早已安插进河夫中的亲信对了下眼神,便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当天收工以後,丁夫被赶回堤下营地。
他们没有营帐,几百人一片,围着草棚和火堆歇息。
夥头送来的粟饭里掺了许多麸皮,又没有菜蔬,许多人劳作一日,所得还不够填饱肚子。
就在众人吃饭时,一名荥阳河夫把头从碗底吃出了纸条,上面写着:
「石堰一空,大河入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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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人沿金堤走了一遍,又命都料匠重新测量堤身,将三处需要开掘的地方用木桩标出。
他从小在滑州长大,熟悉黄河水性,虽不懂匠人的细务,却晓得以往大堤常出事的几处。
贺怀庆指手画脚半天,一旁的都料匠,再忍不住低声道:
一名老河夫跪在堰上,以手去摸水下的石缝,随後擡头喊道:
「这边不能再拆了!」
监工问道:
「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贺牙将说……」
朱汉宾突然擡起马鞭,抽在那亲随脸上。
鞭梢过处,立即留下一道血印。
「我说了,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押衙,这般掘法容易塌,会死人的。」
贺怀庆斜眼看他。
「河工哪有不死人的?」
「赶紧干活,不然连你也给我下去挖沙子!」
都料匠不敢再说,赶紧带人下去。
就比如他们以前建桥要打桩,而打桩的深度又是固定的。
可打桩又是最耗工力的,所以很多工人会半夜偷偷将大木的底段锯短,这样就显得他们将桩打深了。
而那些监工能发现吗?发现不了,因为他们只能算露出外面的有多少,最後一量,和此前计算的一样,那也就是过了。
所以,历代工程是最难控制的,甚至别说大工程了,就是建个房子,那也是处处是坑。
朱汉宾将这话传下去後,就带人离开了,留下了患得患失的河工们。
「为何不能拆?」
「再拆十几块,石堰下面便空了,等水位一涨,不用人掘,河水自己就能冲垮。」
监工举起鞭子抽在他背上。
老河夫趴在石头上,嘴里仍然骂道:
「割了舌头也要说!这是在掘河!」
亲随还要再打,却听後面传来一声:
周围丁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贺怀庆的亲随见状,拔刀走来,一脚把老河夫踹倒。
「再敢妖言惑众,割了你的舌头!」
第九百二十八章 :谣言 (第2/3页)
匠,加上运送土石、柴薪和粮食的役户,总共有四千余人。
这些人被分成四十多个工队,每队百人,由河工领着做事,外面再放一队披甲武士看守。
贺怀庆起得很早。
另一边,石堰东面的护脚石也开始拆除。
一块块压在堰脚多年的青石被撬了出来,再由十几名丁夫套上绳索,拖到河滩上。
朱汉宾骑马走过时,正看见一块大石失去支撑,从堰边滚进河中,砸起大片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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