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是不听,就让他们死好了。」
朱友慈说完,转身向着坡上的军帐走去。
他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兜鍪边缘往下流,流过他的脸,又淌进甲衣。
一路上,护军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说话。
直到,最後,朱友慈到底是说:
「不挖了。」
牙将愣住。
牙兵端水进来时,朱友慈已经解下兜鍪,他洗了手,洗了脸,又把甲胄一件件脱下,摆在旁边。
牙兵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生出不安:
「护军?」
朱友慈道:
「把诸牙将都叫来。」
「後面你们守在高地,要是口子大了,你们看看能不能堵一堵……」
「哎,算了,当我没说,这都是命。」
一名牙将忍不住了,问道:
「护军,这是做什麽呀!」
「掘河是咱们,填河也是咱们,咱们到底在干什麽呀!」
众武士同样迷茫,而朱友慈也是喃喃道:
「是啊,到底是做什麽呀!」
随後,朱友慈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用多想,一切令皆是我下,一切罪孽自然也在我一身!」
「你们回洛阳以後,就如实禀报好了。」
此刻,几个牙将都明白了,全都跪下,有人甚至哭了:
「护军,何出此言?」
朱友慈没有回答,只看向案上横刀。
那刀是他十六岁时第一次随军杀敌後,朱温亲手赐给他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慈」字。
义父当时说,好孩子,往後替我多杀敌。
说来,义父对他的恩德,是还不完的,只因若没有义父,他早就是乱世里一具无人收敛的小屍。
是朱温把他养大,教他骑射,给他衣食,给他姓氏和立身之地。
所以军令,他不能不奉。
他有罪吗?罪孽深重!
但这罪却只能由他一人背负,他是十恶不赦之罪人,而义父是清白的!
於是,朱友慈拿起横刀,慢慢拔出。
几个牙将脸色大变,立刻向前膝行,哭泣:
「护军不可!」
「护军,太尉还要用你!」
「此事是军令,不是护军一人之罪!」
朱友慈摇头:
「军令是军令,做事的是我。」
说完,他跪向洛阳方向,重重叩首。
「义父,孩儿奉令了。」
随後,朱友慈又转身面向黄河决口方向,那边,雨声大作,黄水奔涌之声隐隐传来。
朱友慈低声道:
「我能怎麽办?」
话音落下,他横刀加颈。
几个牙将扑上来想夺刀,却已经迟了。
刀锋割开喉颈,鲜血立刻涌出。
朱友慈身体晃了一下,仍然跪着,没有立刻倒下。
他像是想再说什麽,可喉咙里只冒出血声。
最後,朱友慈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案脚上。
这一刻,几个牙将跪在原地,谁都说不出话。
萧瑟凄凉!
……
帐外,胙城方向的黄河缺口仍在奔流。
二丈宽的口子不算大,可黄河就是黄河,哪怕只是这麽一道口子,也足以让低地化为泽国,让无数人背井离乡。
朱友慈最终还是执行了朱温的军令,并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都去做了。
至於这算不算赎罪,後人自会去骂。
而他已经听不到了。
但无论他听到与否,所谓的小孝小义,在这数十万生家面前,都是那麽可笑!
历史不容篡改!其罪不可饶恕!
於是,这些牙兵纷纷吓得爬上了沟,直到身後,一块堤坝猛然向外一塌。
起初只是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黄水从洞里喷出,随即洞口扩大成盆口。
再下一刻,整片土壁都被河水从内里撞开。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磕头,也有人呆呆看着奔流,魂都没了。
坡上军帐前,一名牙将上前问朱友慈:
「护军,还要扩大缺口吗?」
朱友慈回到军帐前,停了一下,回头望向黄河。
缺口外,浑水已经铺开成一片浊黄,黄河彻底愤怒了!它化为了怒龙,要惩罚所有人!
转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後,朱友慈扭头入帐了。
……
朱友慈入帐以後,先命人取来清水。
轰的一声。
黄河水冲破二丈长的缺口,卷着泥沙、草袋、木桩和来不及逃开的两名护军,猛然扑向堤外低处。
那两名护军只叫了一声,便被浑水卷走。
缺口边缘仍在被冲刷,土块不断坍落,可因朱友慈先前故意挖得短,堤身又没有完全掏空,口子并未立刻扩成巨创,所以决堤的宽度也就是维持在了两丈多点。
可即便如此,黄河水一出,仍如猛兽下山。
不多时,几个牙将冒雨入帐。
他们看见朱友慈只穿白色中衣,案上放着那柄朱温赐给他的横刀,心里都沉了下去。
朱友慈对众人这样道:
「河堤已决。」
「缺口现在有二丈了,够了!」
朱友慈看着那二丈长的缺口,黄水仍在奔出,边缘也在自然冲塌,可速度不快。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只留这麽一段,最後会不会堵住保义军北上的通道。
於是,他犹豫了很久。
那牙将被他的眼神压住,再不敢多言。
朱友慈又道:
「传令,所有人退到高处,不许再靠近缺口。民夫能散便散,这里很快就会被冲垮,别让他们再留在这里。」
「可万一……」
朱友慈转头看他。
「我说,不挖了。」
第九百三十三章 :滑州 (第3/3页)
看着到处都在崩口的堤坝,壕沟上的同伴们大吼:
「快退,快上来!」
「要垮了!」
堤下的草棚最先被卷走,那些营地里的物资也被水头撞翻,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更远处,低地里的麦苗被浑水压倒,田埂一条条崩开,水势沿着旧沟向东南铺去。
此时,数百名丁夫们跪在堤上,看着自己亲手参与的灾祸,全都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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