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见他始终不说话,终於低声问:
「郎君,外面出了什麽事?」
时丛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火把重重,叹气道:
「外敌一走,这时汶就要动手了,真急啊!」
妻子脸色一下白了,拽着时丛的衣角,颤声道:
他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串木珠。
这木珠是寺中老僧送他的。
时丛从前不信佛,也不爱这些东西,收到後随手丢在墙角。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些日不是听外头牙兵说了吗,朱温败了,汴州也没了,现在二朱撤兵,时汶觉得自己该做主了。」
妻子急道:
「那我们去去求张都知。张都知是少君舅父,也跟你一同辅佐过时溥使君,他总不能……」
时丛摇头,苦笑:
在那周德兴领大军入徐州的当天,那张谏亲自带院内牙兵突袭自己宅邸。
他的旧部在哪里?竟无一个为他拚命的!
有些人逃去丰县,有些人乾脆改投了时汶。
往日那些在酒席上拍着胸脯,说愿为郎君赴汤蹈火的年轻武人,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
所以旧部?指望他们?
妻子也明白了什麽,又哭喊道:
「那孩子们怎麽办?」
时丛沉默许久。
他看着两个儿子。
大的已经十二岁,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睡着时还皱着眉,似乎梦中也不安稳。
小的只有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父亲这些日子不能带他出寺。
时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徐州还不是时家的徐州,时溥也只是军中一个能打敢拚的年轻武人。
自己跟在叔父身後,整日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能在众人面前得一句「时家麒麟儿」。
後来叔父真的做了节度使,自己也打了许多仗,也立下一番基业。
可谁成想,拚着拚着,到最後反是将自己拚到了这步田地,如今连自己妻儿的命都保不住。
真是荒唐啊!
「孩子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时丛喃喃道:
「毕竟是我时家血脉,如何会杀孩子呢?」
妻子瘫倒在地,哭道:
「他若连你都杀了,还会念什麽血脉?」
时丛无言以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随後,有人隔门说道:
「时郎君,张都知到了。」
时丛将木珠放在案上。
「请他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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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仍供着佛像,香炉里也仍有香灰,可寺门外多了持槊的院内牙兵,後院的僧舍被改成囚室,寺中僧人不得随意出入。
时丛和妻儿住在西侧三间偏房里,门窗都有人盯着,连每日送饭的杂役也换成了张谏的人。
连兴化寺的钟声都没有再响起过!
他转身往回走时,雨又下得更大了。
春雨打在寺中青瓦上,沿着屋檐往下淌,院里的松树被风吹得摇晃。
几个小沙弥缩在廊下,谁也不敢问,只听见甲叶摩擦、脚步踩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恐怖,一阵甚於一阵。
「不会吧?」
「张都知不是答应过,只让郎君在寺中静养吗?」
时丛笑了一声:
「那是先前。」
「先前二朱未退,朱温还在中原撑着,时汶不敢杀我。他怕杀了我,徐州宗亲反弹,也怕我那些旧部闹起来。」
本来寺中僧人都快习惯了,可到了今夜,却发现寺外甲士忽然增多,前门、後门、侧巷、菜园、塔院皆有人把守,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有个老僧想出寺去见张谏,问问到底发生了什麽,刚走到山门,便被两支长槊拦住。
「少君有令,今夜不得出入。」
老僧双手合十:
「贫僧只是想……」
「张谏若能拦,外面就不会有这麽多兵。」
妻子抱紧孩子,眼泪一下掉下来,哭道:
「那怎麽办?」
「你的那些旧部呢?」
时丛内心酸楚。
後院西侧的偏房里,时丛还没有睡。
他已经三十四岁,正当壮年,身上旧伤不少,却仍硬朗。
被关进兴化寺後,他起初还能每日在院中走动,後来守卫越来越严,活动的地方便只剩这三间屋子。
今日傍晚,寺中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竟然还能有酒肉!
但时丛一口没动,他打了这麽多年仗,见过太多这等事。
人若忽然被送来一顿好饭,多半是要上路了。
可关得久了,外面的消息越来越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知何时又将珠串捡起来,闲着便捏在手里。
他也不会念经,只是觉得手里盘个东西,心也就没那麽乱了。
妻子坐在他对面,两个儿子已经睡下,小女儿缩在母亲怀中,睁着眼不敢出声。
第九百四十一章 :兴化寺 (第1/3页)
兴化寺原本是徐州城内颇有名气的一座寺院。
寺中香火最盛时,逢年过节,城中富户、军中武人、往来商贾都会来此上香。寺後的塔院里种着几株老松,前殿有一口大钟,钟声一响,半个城东都能听见。
可自从时丛被送进来以後,兴化寺便再没有了往日的样子。
守门牙兵冷冷道:
「回去。」
老僧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甲士,终於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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