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歪!」
「桩头朝上游,再偏些!」
河水拍在堤脚,浪头一下高过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民夫下半身全泡在泥水中,脚底被水流冲得发滑,若不是後面有人用绳索拴着,早被卷进缺口。
第一根桩被砸下去时,四周民夫都屏住了呼吸。
起初还有人舍不得,拖拖拉拉不肯交,待河防行营将几家锁拿了,剩下的人便老实了。
对此,朱瑄心中是颇为快意。
此前各州豪族在他面前再如何恭顺,心里总有自己的算盘,如今大义在手,民心所归,军心所望,谁不雌伏?
当即有民夫们冲到堤边,抓住麻索便往後拖。
其中一人被拉上来时,脸上满是黄泥,眼睛都睁不开,趴在地上不断咳水。
另一人却被急流卷到下游,众人沿着河岸追了半里,只捞到一只鞋和半截断绳。
民夫们望着河面,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道:
「俺也去家里还有老娘,死在这里,谁管她?」
崔德昭沉着脸,一刀就将民夫砍了,然後踹进了河里,他对这些胆寒的民夫说了这样一句话:
「桩打不下去,所有人都下去作桩!」
民夫们大惧,再不敢有任何迟疑,纷纷系着绳子继续干!
过程中不断有人被浪卷走,连个囫囵都没有,但活着的,看着那些刀械在手,虎视眈眈的武士们,也只能咬牙干了!
就这样,几乎是拿血肉在填,第二根、第三根木桩陆续下水。
这一日直到入夜,左右两岸一共打下三百余根粗桩。
桩後又压上第一批大埽,柳枝、芦苇、柴草被河水浸透後,沉沉贴在桩间,水流撞上去,虽仍有许多被冲散,却到底不再像先前那般直直扑向缺口。
此刻,人早就熬虚脱的魏季通站在堤上看了很久,终於吐出一口气,对前来视察的朱瑄解释道:
「节帅,按这样进度,十五日内必能合龙!」
可朱瑄并没有什麽表示,只是看着怒涛拍堤的大河,淡淡道:
「那就明日继续。」
……
接下来的几日,河工日夜不停。
白日里,民夫砍木、运石、紮埽、打桩;夜里,火把沿着河堤排开,几千人仍在往桩後压草、压土。
各州送来的大船也陆续抵达。
船户们起初听说要沉船,脸都白了。
一条船便是一家人的命根子,船沉下去,便等於往後断了生计。
朱瑄叫人将船户都召来,当众说道:
「今日沉船,不是白沉。」
「你们是为了我天平军的百姓们!你们放心,待河口合上以後,幕府必然补偿你们!」
船户们面面相觑。
为何?只因为他们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当时朱瑄的人放消息说,运输物资到工地会给三倍价钱,所以他们推掉了全部活计,然後冒着倾覆的危险逆着黄河直奔这里。
然後,你一来没说给工钱,竟还要让他们把船给凿了!
他们当然晓得凿船是做什麽,可节帅你空口白牙,嘴皮一张,就说为了天平军百姓?意思是大夥走个面?毁家纾难,帮天平军把口给填了?
不是,到时候老百姓感谢谁?不还是感谢你这位节度使,那他们这些船把头得什麽?谁还记得你是谁啊!
而且就算是你说事後补偿,可就从这前後做派,谁信啊!连召集他们过来,都是靠骗!
治河是没错,可节度使你不能让他们一家老小活不下去吧。
但这些船把头又能怎麽办?怪就怪自己太傻,相信了幕府的鬼话!
也是,以前都是这样,怎麽可能治个河,就变了性呢!
如此,他们也就宁愿是被骗了,不然这些武夫估计就要抢了。
就这样,这些大船被一锅端,全部被徵用。
……
五月十八日,左右两岸的木桩已经向中间推进了数丈。
原本二十余丈宽的缺口,被大埽、木桩、石笼压去两边,只剩中间八码多宽的急流。
河水从这里冲出,声势反而显得更猛,浪头不断撞在两侧木桩上,桩後压着的柴草有些已被冲散。
朱瑄很是担心,而魏季通却说:
「节帅,就差最後一口气了!」
「我们一定要顶住!」
朱瑄点头,问道:
「什麽时候沉船?」
魏季通看了看天色。
「明日。」
「明日午後,风若不转,便可动手。」
朱瑄不说话,拍了拍魏季通让他好自为之。
当夜,魏季通没有睡,河防行营里也没有多少人睡。
是成是败,就看明日!
……
五月十九日午後,风向终於定了。
河防行营的鼓声响起。
数万民夫、武士齐聚两岸,连各州豪族也都来到堤上。
他们知道,今日若能成功,胙城这口子便真有希望合上;若是失败,先前几日的木桩、草埽、石笼都可能被一并冲垮,多日的苦工全要白费,而之前因工而死的人,也就白死了。
此时,十八艘大船被拖到上游,船舱内装满石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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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不问过程,你要多少船?多少物料,都一应支给你!」
「我就要一个,你须在时限内完成合龙!」
「要是成了,你自是万家生佛的大功臣,可要是不成,我须让你去河伯那边问问法子。」
这些因地势而在大水中幸存下的树木到底是被砍了。
大批民夫被分作数队,扛斧进林,砍下粗木後削去枝杈,将一根根木桩平码在河堤上。
然後又将细一些的柳枝和芦苇则被抱到河边,数十人围作一圈,用粗绳紮成一捆捆大埽。
木桩入泥半尺、一尺、两尺。
等到桩头终於稳住,堤上顿时响起一阵叫好。
可第二根桩刚刚打到一半,水底忽然卷起一股暗流,木架一歪,两个抡锤的民夫连人带锤掉进水里。
岸上立刻有人大喊:
「拉绳!」
朱瑄说的是什麽,魏季通自然是晓得的,但他能怎麽办?怪他多嘴?不,在上面人晓得你有技术,结局就注定了。
於是,魏季通摇摇牙,点头喊道:
「为家乡父老子弟而死,死也值了!」
朱瑄不满:
「我在乎你死不死?我只在乎这堤能否合龙!」
「这河口堵不住。」
也有人将手里绳索一丢,转身便想往後走。
负责监工的牙将崔德昭见状,拔出横刀拦在前面,怒骂:
「回哪里去?」
那民夫吓得一缩,却仍忍不住道:
这些大埽看着不过是柴草,可一捆便有数百斤重,须四五十人一同擡起,才能从岸上挪到堤边。
又有各县送来的石料。
有的是从废村中扒出来的墙砖,有的是坞壁里积存的石块,也有些乾脆便是大户人家拆下来的门槛、石鼓、石阶。
这日天还未亮,河堤两边就点起了火把。
魏季通亲自站在左岸残堤上,先叫人将粗桩顺着水势斜斜放下,又命十余名壮汉站在木架上,轮流用大锤夯击。
「往里打!」
如今才有个真节度使的样子!
……
到了五月十六日,第一排木桩开始下水。
第九百四十六章 :合龙 (第2/3页)
为,三万人日夜不歇,总能将这二十余丈的口子给填平。
如今听魏季通说来,才知道这水里竟还有这般多门道。
现在有了门路,那一切好说,朱瑄便问:
魏季通噎住了。
……
当日午後,胙城附近高岗上便响起了砍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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