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普钦则像一个安静的影子，远远地跟在最後面。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冬宫的御前会议室门外。
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推开了包铜大门。
会议室里，大罗斯帝国最高层的核心权力人物已经全部到齐。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一众帝国重臣。
「我绝对会立刻让彼罗夫把你抓起来！我会把你关在最深的地牢里，永远不会再让你见光！」
阿纳斯塔西娅的脸上没有出任何恐惧，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做了一个致意动作。
「我明白，父亲。
他们的反应极其精彩。
陆军大臣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拿着的军事简报差点掉在桌子上。
内政大臣的眼睛瞪滚圆，仿佛见到了鬼。
财政大臣的呼吸瞬间变急促。
死掉的皇储，重新出现了！
当初皇帝为了掩盖这个让皇室蒙羞的巨大丑闻，维护大罗斯帝国的体面，才不不对外宣布皇储已经死亡。
而现在，这个谎言的根源被解决了。
皇储不穿裙子了，他恢复正常了。
大臣们在震惊之後，迅速转变为冷静的政治计算。
「他病好了！」
陆军大臣在心里想着。
「只要他能穿上军装，军队就能重新向他宣誓效忠！我们不需要再为继承人的问题感到恐慌了！」
「这就好办了……」
内政大臣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国内那些因为皇储死亡而蠢蠢欲动的阴谋家，现在失去了最大的藉口，政权稳定了。」
「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只要皇帝承认他，他就是未来的皇帝。」
财政大臣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既然皇帝把人带出来了，那就意味着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短暂的死寂之後，没有人提出任何质疑。
没有人去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这种愚蠢的问题。
大臣们非常配合地低下了头，向皇帝和皇储致敬。
「向您致敬，皇帝陛下！
「向您致敬，皇储殿下！」
大臣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仿佛皇储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会议室一样。
尼古拉三世走到主位上坐下。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皇帝右侧那把空置了很久的椅子旁。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头，用眼神提醒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站在这里了，现在，该您走下一步棋了……」
尼古拉三世读懂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
这是一个交易。
儿子恢复男装维持帝国的体面，父亲则要为儿子的正式复出提供最完美的法理和神学背书。
尼古拉三世靠在椅背上，对着站在门口的侍卫长挥了挥手。
「去，把牧首叫进来。」
皇帝下达了命令。
侍卫长立刻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依然保持着安静。
大臣们都坐回了椅子上，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指示。
他们明白，叫牧首来，绝对不是为了做祈祷。
几分钟後，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大罗斯帝国圣统至正教的最高领袖，白须及胸的牧首，穿着华丽的宗教法衣，手持权杖，缓缓走进了会议室。
牧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过，当他看到坐在皇储位置上的阿纳斯塔西娅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饰住了惊讶。
作为帝国的宗教精神领袖，他同样知道那个女装的秘密。
牧首走到会议桌的前方，向皇帝微微鞠躬。
「陛下，您召唤我？」
牧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尼古拉三世看着牧首，表情庄重。
「牧首阁下。
「今天，我有一件关乎帝国命运的大事，需要通过教会，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宣布！」
尼古拉三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阿纳斯塔西娅。
「如你所见，我的儿子，大罗斯帝国的皇储阿列克谢，他就在这里。」
牧首低着头，没有说话，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尼古拉三世深吸了一口。
「之前，皇储遭遇了极其邪恶的诅咒和重病。
「为了保护他，我们不不对外宣布他已经回归了神的怀抱。
「但是，神并没有抛弃罗曼诺夫家族，也没有抛弃大罗斯帝国！」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为接下来的谎言定下基调。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们在隐秘的修道院中，日夜向神祈祷。
「终於，神迹降临了！
「神的光芒驱散了皇储身上的诅咒，治癒了他所有的疾病！
「神将我们的皇储，从死亡的边缘重新拉回了人间！」
尼古拉三世看着牧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起草一份官方的教会声明。告诉所有的国民，告诉所有的信徒。
「阿列克谢皇储的复活，是神对大罗斯帝国最伟大的恩赐！
「这是真正的神迹……
「这证明了我们正在进行的战争，是受到神明庇佑的神圣之战！」
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皇帝要用「神迹」来掩盖之前宣布死亡的尴尬。
迷信来稳定国内的情绪。
神学的力量，为阿纳斯塔西娅铺好一条无可挑剔的正式复出之路。
谁敢质疑皇储的身份？
那就是质疑神的迹，便是异端！
牧首握着权杖的手微微收紧，在心里快速地衡量着这件事情的利弊……
这是一个荒谬的谎言！
但是，这却是一个对教会极其有利的谎言。
工业时代的到来，让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工厂，他们开始相信机器和科学，开始远离教堂。
教会的权威正在受到严重的挑战。
而现在，皇帝主动送上了一个「神迹」！
一个由帝国最高权力机构背书的、活生生的神迹！
只要教会宣布这是神的力量，那麽无数愚昧的底层平民就会重新跪倒在神像面前！
教会的地位将到巩固！
大罗斯需要教会的谎言来稳定政权，教会需要大罗斯的权力来维持信仰，完美的利益交换！
「赞美全能的神！」
牧首抬起头，脸上挂起了虔诚和狂热的表情。
「这确实是旷世的神迹。
「陛下，教会将立刻向全国所有的教区下达指令。
「明天早晨，大罗斯境内所有的教堂都会敲响钟声，神父们将向信徒宣读皇储殿下蒙神恩典、死而复生的伟大迹！」
「很好。」
尼古拉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着牧首的表态，这个政治谎言正式完成。
坐在会议桌旁的大臣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海中已经开始迅速推演这个「神迹」将会在各自的领域产生什麽样的巨大效果。
对於不同的部门来说，皇储复活带来的好处是完全不同的。
陆军大臣的视角最直接，直接想到的就是阿瓦士的血肉磨坊。
「这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现在的波斯湾前线，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
士兵们在泥水里被合众国的火炮和霰弹枪成批成批地屠杀。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督战队的机枪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士兵们的绝望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告诉前线的那些灰色牲口，帝国的皇储被神复活了。
肯定会产生可怕的精神力量。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种地和祈祷的农奴士兵，会真的相信神站在大罗斯这一边。
他们会认为连死亡都可以被神逆转，那麽战场上的子弹也就没有那麽可怕了。
「一定把这个消息用电报发给阿尔乔姆公爵！」
陆军大臣在脑子里起草着命令。
「让所有的随军神父到战壕里去，大声地朗读这个神迹！
「告诉士兵们，皇储已经战胜了死亡，大罗斯帝国也必将战胜所有的敌人！
「那些快要崩溃的防线，绝对能因为这个消息再多撑上几个月！」
皇储的命，变成了前线消耗合众国弹药的最佳麻醉剂。
内政大臣的视角则聚焦在国内的稳定上。
圣彼堡和莫斯科的工厂里，每天都有罢工。
乱党疯狂地印制传单，破坏後勤。
而乱党的宣传口号之一，就是「罗曼诺夫皇室已经腐朽，他们失去了统治的合法性，他们连自己的皇储都能弄死！」。
「现在，乱党的谎言不攻自破了。」
一旦神迹宣布，平民们的情绪就会被立刻转移。
他们可以组织盛大的庆祝游行！
在圣彼堡的大街上举行彻夜的狂欢。
用免费的面包和劣质伏特加，让那些暴躁的工人喝醉，让他们为了皇储的复活去赞美皇帝。
谁要是敢在庆祝游行的时候捣乱，或者质疑神迹，秘密警察就可以直接把他们当作异端和叛国者抓起来，就地处决！
不仅可以搅浑乱党的舆论攻势，还给了秘密警察一个完美的大清洗藉口。
内政部可以借着庆祝神迹的名义，把所有不听话的刺头全部清理掉。
财政大臣也在算计……
给南方前线运送炮弹和罐头，需要海量的金卢布。
可是外国的银行，都不愿意再借钱给深陷泥潭的大罗斯了。
他正愁着怎麽在国内发行新的战争债券。
「这下有理由了！」
神选的帝国，死而复生的皇储。
多麽完美的金融故事！
国内的那些大贵族和大资本家，虽然平时很吝啬，但他们同样迷信，而且非常看重政治风向。
皇储复活意味着皇帝的统治依然稳固，没有任何改朝换代的风险。
「明天就宣布发行【神圣复兴债券】！」
财政大臣做出了决定。
告诉那些有钱的老爷，这是神在注视着的一场战争。购买债券不仅是为了帝国，更是为了获取神的恩典。
利用这股狂热的宗教情绪，至少能从国内的贵族和富商手里，再榨出几千万卢布的军费！
财政的窟窿，完全可以就这样被神话故事暂时填补。
而坐在前排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视角则放到了国际地缘博弈上。
他非常清楚大罗斯目前在国际上的被动局面。
合众国在波斯湾刷声望，阿尔比恩在土斯曼南方搞分裂，奥斯特在见招拆招，大家都在看大罗斯的笑话。
他们都以为大罗斯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以为大罗斯的内部已经一团乱麻。
但是……
皇储复活的消息一旦传到贝罗利纳和伦底纽姆，绝对会引起巨大的震动。
这可以向列强传递强硬的信号，也就是大罗斯帝国的权力交接不存在任何问题，内部核心依然像铁板一块。
皇帝和皇储共同执掌国家，任何指望大罗斯从内部崩溃的战略企图，都可以收起来了。
虽然列强们可能不会在意，但这种外交上姿态，是可以反馈到国内的。
会议室里，每一个大臣都在根据自己的部门利益，榨取着「皇储复活」这个神迹的全部剩余价值。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阿纳斯塔西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笔挺的军服，看着这群大罗斯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们在心里算计着利益。
自己成功地走到了明面上。
只用一套男装和一个神学的谎言，便拿回了属於自己的政治入场券。
会议依然在继续。
尼古拉三世开始听取各部门关於如何宣传神迹的具体计划。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插话，保持着冷漠而威严的姿态。
从这一刻起，在大罗斯，他不再是一个隐藏在别墅里的幽灵了。
……
晚间。
金穗宫後方生活区，宽敞的更衣室内。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正在试穿明天要用的礼服。
六月十五日。
她们和李维的私人订婚仪式。
没有任何各国外交官和政客，但却是今年最重要的一天。
希尔薇娅穿着纯白色的长款礼服，设计并不繁琐，没有帝都那些贵族妇人喜欢夸张的裙撑和蕾丝。
只有流畅的线条，贴合着她的身材。
可露丽站在希尔薇娅的旁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礼服。
款式和希尔薇娅的白色礼服非常相近，只是在细节上多了些珍珠的点缀。
淡蓝色非常衬托可露丽温婉的气质。
两个女孩并排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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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普钦觉，只要自己不犯蠢，他在圣彼堡的地位就绝对稳如磐石。
无论是宫廷政变还是前线战败，都波及不到他的身上。
铛——！
阿纳斯塔西娅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没有任何退缩。
「我会的，父亲。我是帝国的皇储。」
只不过，他眼里的笑意，让尼古拉三世仍旧是感到恶心。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大臣都站了起来，准备迎接皇帝陛下。
尼古拉三世大步走进会议室。
紧接着，阿纳斯塔西娅迈着步伐，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乾。
除了早就知道内情并且已经和阿纳斯塔西娅见过面的维特伯爵之外，其余所有的大臣，在看到跟在皇帝身後的那个年轻人时，瞳孔都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挂钟敲响了十二点。
「御前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尼古拉三世收回了复杂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看向父亲。
「我准备好了，父亲。」
而且是穿着整齐的皇室军礼服，以一个绝对正常的男性姿态，跟在皇帝的身後走进了大罗斯帝国的最高权力中心。
这个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了！
在座的所有高层人都很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们都知道皇储阿列克谢当初并没有真的死於什麽疾病。
大家都跟皇帝陛下一样，认定皇储是精神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才会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女人，甚至穿上了女装。
「你最好记住你的话。」
尼古拉三世冷冷地警告道。
「如果你敢在那些大臣面前做出任何怪的举动，如果你敢再提那个见鬼的女人名字……
「走吧，去见见你的臣民。」
书房的门被推开。
尼古拉三世走在前面，阿纳斯塔西娅落後半步，跟在父亲的右後方。
「为了帝国的利益，阿列克谢会做好他该做的事情。」
尼古拉三世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皇帝礼服。
第525章 最重要的还是明天 (第2/3页)
。
而他拉斯普钦，现在同时到了这两根大腿的信任！
皇帝认为他忠诚，皇储知道他是听话的狗！
「阿列克谢……」
可就在这时，尼古拉三世加重了语气。
「你这两天表现像个真正的男人，像个皇储……我希望你今天在会议上，也能保持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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