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子年轻,因为他有李逸尘那样的奇才辅佐,因为他推行的是新政,得到的是寒门和百姓的支持。
而自己呢?
老了。
腿上的箭伤至今未愈。
朝中的老臣一个个离去,杜如晦早逝,魏徵病逝,剩下的人也都渐渐力不从心。
李世民忽然想,若是自己当年做秦王时,能有机会走这样的路,是否玄武门之事就可以避免?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历史没有如果。
在这个时代,已算是步入晚年。
他想起父皇李渊。
当年玄武门之变後,父皇被迫退位,成为太上皇,在宫中郁郁寡欢,最後几年几乎不出寝殿。
那时的自己,觉得父皇软弱,觉得他优柔寡断,觉得他不懂权谋。
可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父皇了。
他忽然想,如果太子真的要走阳谋之路,如果那孩子真的能做到不结党、不营私、只靠政绩立身……
那自己这个父皇,难道要输给他吗?
不。
李世民眼中重新泛起锐利的光芒。
他是李世民。
是打下大唐江山的秦王,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
他经历过屍山血海,也见过盛世繁华。
他杀过兄弟,逼过父亲,也救过百姓,安过天下。
他的手段,他的谋略,他的胸怀,岂会输给自己的儿子?
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和太子对峙,他也未必会输。
这一点,他比父皇李渊强太多了。
李渊当年优柔寡断,既想保全所有儿子,又想稳住皇位,结果两头落空。
而他李世民,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该放权时放权,该收权时收权。
这才是帝王之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那股猜忌虽然还未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煎熬了。
既然太子玩的是阳谋,那他也用阳谋应对就是了。
这反倒激起了李世民久违的好胜心。
他想起李承干奏疏中提到的「官员无派系」的理念。
这个想法,其实一直在他心中。
他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提拔寒门功臣,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让朝堂上多一些真正为朝廷效力的人吗?
可他清楚,这件事太难了。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数百年,岂是那麽容易打破的?
科举取士,考中的还是世家子弟居多。
寒门官员即使入朝,也往往需要依附某个派系才能立足。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士……这些派系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他想提拔寒门,不是为了用寒门取代世家,而是想让朝堂上多一些不同出身的声音,多一些真正效忠朝廷而非家族的人。
他想要的是「朝廷官员」,不是「世家官员」,也不是「寒门官员」,更不是「太子党」或「魏王党」。
可这个目标,他一直没找到好的实现方法。
现在,李承干提出用钱庄这个新机构来尝试。
这个思路很巧妙。
钱庄是全新的,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既得利益集团。
可以从一开始就立新规矩,树新风。
而且钱庄涉及钱财,必须用可靠之人,这自然就会偏向才能而非出身。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这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路。
如果钱庄能成功,如果真的能培养出一批只效忠朝廷章程、不结党营私的官员……
那这个经验,或许可以推广到其他衙门。
到那时,朝堂风气或许真能有所改变。
李世民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放手让太子去试一试。
看看这个儿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他提出的这些理念,到底能不能实现。
反正有自己盯着,有朝中老臣制衡,出不了大乱子。
就算真出了什麽问题,自己也有能力收拾局面。
这麽一想,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於松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期待,有警惕,有欣慰,也有不甘。
期待太子真能做出成绩。
警惕太子势力过度膨胀。
欣慰儿子终於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
不甘自己真的老了,要被儿子比下去了。
这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释然。
他靠在御榻上,缓缓调整呼吸。
腿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
「王德。」他唤了一声。
内侍悄步上前:「臣在。」
「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
「回陛下,据驿报,玄真人已至洛阳,最迟五日後可抵长安。」
李世民点点头。
「等他到了,立刻安排觐见。」
「臣遵旨。」
服用丹药……
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不是迷信长生之人,但这些年确实感到精力不济。
或许,真的需要藉助丹药来提提神了。
至少,不能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可笑,但又无比真实。
他李世民,从来就不是认输的人。
哪怕对手是自己的儿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渐渐平稳。
连日来的焦虑、猜忌、愤怒,似乎都随着刚才那番对话和思考,渐渐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坚定的决心。
这个念头一起,心中反而踏实了。
李世民就这样靠在御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是汉王案爆发以来,他第一次睡得这麽沉,这麽安稳。
翌日,晨光初现。
李世民醒来时,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虽然腿伤依旧,但心中的重压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用过早膳,便命人传召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
三人很快来到两仪殿暖阁。
行礼後,李世民让他们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太子昨日上了一道奏疏,提议设立『钱庄』。你们都看看吧。」
他将李承乾的奏疏递给三人。
长孙无忌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後,他递给房玄龄,房玄龄看得仔细,每看一段都要停顿片刻,似在沉思。
岑文本最後看,他看得最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殿内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房玄龄若有所思,岑文本则露出惊叹之色。
良久,三人都看完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
「说说吧,你们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陛下,太子殿下此议……构想极大。钱庄若能成,确於国於民大有裨益。商贾汇兑便利,可促货物流通,百姓存储安全,可鼓励积蓄。」
「朝廷也能更高效调度钱粮。这些好处,奏疏中都说得明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此事太过庞大复杂。钱庄需遍布各地,需大量精通算学、帐目之人,需严密监督以防贪腐……还有所需巨额钱粮?」
「这些,朝廷目前恐怕没有能力去做。」
房玄龄接话道。
「赵国公所言甚是。钱庄涉及天下钱财流动,非同小可。」
「若由朝廷直接操办,需增设衙门、扩充官吏,耗费巨大。且眼下民部、太府寺已事务繁杂,恐怕难以兼顾。」
岑文本沉吟道。
「臣以为,最大的难处在於信用。百姓何以信钱庄,愿将钱财存入?」
「商贾何以信钱庄,愿通过其汇兑?若无坚不可摧之信用,钱庄便是空中楼阁。」
三人说完,都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神色平静,缓缓道。
「你们说的都在理。所以太子提议,先由东宫牵头试行。」
「东宫?」长孙无忌一怔。
「是。」李世民点头。
「太子说,东宫有雪花盐。此物价值稳定,天下渴求,可作为钱庄信用之基石。」
「百姓存钱入钱庄,可随时兑换雪花盐,如此方敢信任。」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雪花盐……
他们这才想起,太子手中确实有这个东西。
去岁以来,雪花盐名动天下,价比黄金,供不应求。
若真以此为保证,钱庄的信用问题,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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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心中一松,躬身道:「儿臣遵旨。」
「至於『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李世民顿了顿。
「钱庄可先行尝试。若确有成效,或可推广至三省六部及其他衙署。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反覆回响着刚才父子二人的对话。
钱庄……官员无派系……
这些构想很大,很新奇,也很危险。
世家大族表面恭敬,实则各有算盘。
边疆战事不断,薛延陀、吐蕃……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内忧外患,心力交瘁。
李世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他今年四十六了。
「儿臣明白。」李承干应道。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朕累了。」
「儿臣告退。」李承干缓缓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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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懂,是累了。
是看到儿子们刀兵相见,心寒了。
是发现自己掌控不了局面,无力了。
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胸中那股憋闷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但李承干说话时的眼神,那种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让李世民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
那孩子说,储君的根基不当在於私属党羽,而在於行事公正、政绩卓着、民心所向。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以太子如今拥有的声望,雪花盐堆积如山的财力,再加上「天狗卜卦」在民间的神异光环……
若他真想造反,确实有和自己平分秋色的资本了。
不,甚至可能更强。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如果李承干真有造反之心……
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第336章 也不能让太子独吞。 (第1/3页)
朕准了。就按你奏疏所言,先在五处试点。」
「所有帐目,民部、御史台需派专人监督。」
「人员选拔,需公开考核,章程报朕批准。」
李世民看着李承干退出暖阁,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没有立刻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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