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玄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哦?制法倒是新奇。销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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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路极畅。」李逸尘语气肯定。
「胡商以金银、良马、皮货等物交换,获利————远超寻常商贸。」
「信中说得简略,只道生意红火,利润颇丰,族中亦按约定分润。」
「我这远在益州,又即将离京,所知不过皮毛。」
「你既在京中,想必清楚其中详情。今日正好与我细说说,也让我这做族叔的,心中有个数。」
「五五分成————」李道玄缓缓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掩盖。
他脸上露出笑容,颔首道:「好,甚好。想不到我丹阳房旁支,也能做出这般气象的生意。」
「逸尘,你不仅於朝政有才,於商事亦有奇思,实乃家族之幸。」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生意做得大,瞩目者自然多。我虽在益州,也听闻长安水深。」
李道玄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坐直,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杜楚客?」
「他以魏王府名义,提出合作。」
李逸尘将当日李焕所述,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言及可提供资金、北境渠道,乃至官方庇护,欲共分砖茶之利。」
李道玄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又如何打算?」
「二哥谨记侄儿交代,只言生意乃与族中共营,需禀明主家定夺,未敢应承。」
李逸尘道,「至於侄儿————」
他抬眼,直视李道玄,语气清晰而坚定。
「已明确告知二哥,此事绝无合作可能。并让他回复杜楚客,主家暂无扩大规模之意,原料渠道已有安排,谢过魏王府好意。」
李道玄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逸尘:「你拒绝得很乾脆。」
「不得不为。」李逸尘解释道。
「族叔,此生意虽由侄儿筹划,二哥经营,但外人看来,终究连着陇西李氏,更连着侄儿这东宫属官的身份。」
「若与魏王府合作,消息传出,朝野会如何揣测?」
「恐生脚踩两条船」乃至太子魏王暗中交易」之议。」
「届时,非但侄儿处境尴尬,恐亦会为东宫、为家族招来祸患。」
李道玄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与决断。
「逸尘,你所虑极是,所做亦极为妥当。」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丹阳房如今虽不比往昔显赫,但立身之本,仍在「分寸」二字。」
「既已借你之才,与东宫结下善缘,便当一心一意,不可首鼠两端。」
「魏王府势大,然其心难测,牵扯过深,福祸难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逸尘,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庭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定下基调。
「你既已明确拒绝,甚好。若他日,魏王府之人因你这里无法说动,转而寻到我这.」
李道玄转过身,目光灼灼,带着久居官场、执掌一方的决断之力。
「我亦会替你,替家族,回绝他们。」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郑重。
「逸尘,你如今是家族倚仗,亦是东宫股肱。」
「你之前程,关乎我丹阳房未来数十载之气运。」
「家族不会拖你後腿,只会成为你的後盾稳固、清晰、绝不摇摆的後盾。」
「魏王府之事,你处理得对。日後若再有类似麻烦,你可直言乃家族共同决议,让他们来寻我。」
「有些话,由我这老朽来说,比你直接面对,或许更少些顾忌。」
李逸尘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族叔深明大义,全力支持!侄儿必不负家族期许,亦当谨言慎行,不使家族陷入两难之境。」
李道玄抬手虚扶,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坐下吧。你能看清其中关窍,果断处置,我便放心了。」
「如今你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
「预算制度之事,我已听闻。後日大朝会,必有一番激烈争论。你辅佐太子,责任重大,更需步步为营。」
两人又就朝局、家族琐事交谈片刻,眼见天色将晚,李逸尘便起身告辞。
李道玄亲自送至书房门口,看着李逸尘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久久未动。
老仆悄步上前:「阿郎,可要备晚膳?」
李道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沉吟道。
「给陇西主宅去信,将今日我与逸尘所谈,尤其是关於魏王府与砖茶生意之决断,详述清楚。」
「告知族老,此乃我与逸尘共同之意,亦是维护家族长远利益之必须。」
「凡我丹阳房子弟,皆不得与魏王府在此事上有所牵扯,违者,族规处置。」
「是。」老仆肃然应道。
李道玄望向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长安城万千灯火初上,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
「逸尘,前路坎坷,望你————能一直如此清醒果决。家族之兴,或许真系於你一身了。」
而离开李宅、踏着暮色返回的李逸尘,心中亦在反覆思量。
李道玄的明确支持,消除了家族内部可能产生的变数,让他能更无後顾之忧地应对魏王府的下一步动作。
含元殿。
天还未亮,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官员。
按照品级,从紫袍、绯袍到青袍,颜色分明,肃然而立。
初夏的晨风吹过,卷起官袍的衣角,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到极致的气氛。
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这是贞观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专题大朝会。
时辰将至,宫门缓缓打开。
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鱼贯而入。
脚步踏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荡。
含元殿内,烛火通明。
御阶之上,龙椅空置。
御阶之下左侧,设一锦垫坐席那是监国太子李承乾的位置。
他今日穿着绦纱袍,头戴远游冠,面色平静地端坐着,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官员。
右侧,诸王席位。
魏王李泰坐在最前,肥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有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再往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主官、副职依次排列。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高士廉————这些朝廷重臣个个面色肃然,或垂目养神,或微微抬头看向御阶。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很好。
他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大殿的情形,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固空气的紧绷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玄龄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李逸尘知道,这位老相国此刻脑中一定在飞速权衡利弊。
岑文本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太子和魏王之间游移—这位中书令向来谨慎,此刻怕是在琢磨该如何站队。
高士廉则挺直腰背,目不斜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崔、卢、郑、王————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凝重,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预算制度一旦推行,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咚—咚咚—」
殿外的钟鼓声响起,卯时正。
大殿内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大朝会,奉陛下旨意,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稳而清晰。
「父皇龙体欠安,不便临朝,由孤暂代主持。诸卿可畅所欲言,唯求理性议政,为国谋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杜卿,宣读《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7
「臣遵命。」
杜正伦从东宫队列中走出,来到殿中。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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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玄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逸尘来了,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李道玄亲手为李逸尘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李道玄放下茶盏,终於切入正题。
「逸尘,今日请你来,除却话别,倒也有件家事想问问你。」
「族叔请讲。」
「如今作坊产能虽不断扩大,仍供不应求。」
「据二哥估算,仅以此项,年利可观,且在持续增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道玄的神色,继续道。
「侄儿当初与族中约定,此生意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族中虽未直接参与经营,但凭此分润,每年亦是一笔不菲进项。」
「听闻族叔不日将返益州,逸尘本该设宴饯行,不想反倒劳动族叔相邀。」
李逸尘接过茶盏,客气道。
李道玄摆摆手:「自家人,不必拘礼。我离京前,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你在东宫这些时日,做得很好。太子倚重,陛下也多次褒奖,族中上下都为你感到骄傲。」
「这等厚利之业,可曾引来什麽————不必要的关注?」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答道:「族叔明监。确有人找上门来。」
「哦?是何人?」李道玄目光微凝。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李逸尘一字一句道。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逸尘微微前倾,做出聆听姿态。
「前些日子,府上管家李福从陇西来信,提及你兄长李焕在长安经营着一桩与茶叶有关的生意,似乎与胡商往来甚密,颇有气象。」
李道玄语气平和,像是随口提起。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此生意所经营者,名为砖茶」。与如今市面流行的清茶制法不同,乃是将茶叶蒸压成型,制成紧实茶砖,便於长途运输与长期储存。」
「其味浓酽,解腻助消化,极受草原以肉食为主的牧民青睐。」
李逸尘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开口道。
「族叔垂询,逸尘自当详禀。此事确是由侄儿在背後谋划,交由二哥李焕具体操持。
「」
第385章 何必非要‘暂缓’? (第2/3页)
他被老仆引至书房时,李道玄已备好茶点,正襟危坐。
「逸尘见过族叔。」
李逸尘上前,恭敬行礼。
李逸尘谦逊道:「都是陛下与殿下栽培,逸尘只是尽职而已。
「尽职,也要有能尽职的本事。」李道玄意味深长地说。
「朝中能臣不少,但能如你这般,既能建言献策,又能办实事,还能在清流中赢得名声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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