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三位爱卿对此议之方向,皆无根本异议,所虑者,在於细则与执行。」
李世民总结道。
「太子能虑及此,并提出具体构想,朕心甚慰。」
「这确是为推行新政,扫除人心障碍的务实之举。无忌所言审议署之设,可纳入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陛下,二位相公所言皆有道理。臣以为,太子能注意到推行新政中官员的实际难处,并提出此等兼顾情理与法理之策,显是深思熟虑,体察下情。」
「这「容错纠错」之机制,看似针对官员,实则关乎新政能否顺利落地生根。」
「正如太子所言,改革需人推行,若人心惶惶,动辄得咎,谁还敢锐意进取?」
「陛下圣明。」三人齐齐躬身。
李世民又道:「太子近来所提诸多建言,如预算制度、容错机制,乃至更早之盐政、
债券等,朕观之,皆能切中时弊,谋划长远。」
「其所用之人,如李逸尘等,亦多有实干之才。东宫气象,确与往日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座三人皆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暖阁内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
烛泪堆叠,映照着大唐帝国最高决策者们为这个王朝的财政未来、为改革之路的人心维系,而进行的周密筹划。
每一项制度的诞生,都伴随着权衡、争议与妥协,但其指向的目标,却清晰无比。
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既有的辉煌基础上,运行得更加规范、高效、稳固。
魏王府,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李泰那张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肥胖的手指用力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短回执,那是李焕让人转交的正式答覆一客气,但明确地拒绝了魏王府关於砖茶生意的合作提议。
「砰!」
李泰将那张纸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低吼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一个旁支子弟,一个贩夫走卒,竟敢驳本王的面子!」
杜楚客站在书案前,面色平静地看着那份被揉皱的回执,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从李焕第一次见他那谨慎而滴水不漏的应对就能看出来。
「殿下息怒。」杜楚客缓缓开口。
「李焕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掌柜,真正做主的,是他背後的人。」
「李逸尘!」李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定是那跛子身边这个姓李的搞的鬼!他这是铁了心要跟本王作对!」
杜楚客微微点头。
「李逸尘是太子心腹,自然会将东宫的利益放在首位。」
「砖茶生意利润丰厚,他绝不会允许殿下插手,分走东宫的财源和潜在的影响力。」
「李焕、李安这一支,终究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旁系。」杜楚客缓缓道。
「他们的生意做得再大,名义上仍是陇西李氏的产业。主家过问,天经地义。」
李泰的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说的是,丹阳房那边还是尽早接触吧!」
「正是。」杜楚客点头。
「李道玄是丹阳房如今在朝中地位最高之人,虽只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但终究是宗室,是李靖之侄,在族中说话有分量。」
「且他即将离京返任,此时找他谈,时机正好。」
李泰在书房内踱步,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先生说得对!那便这麽办!先生亲自去一趟,与李道玄谈。」
「许他利益,也让他明白,与本王结交,对他、对丹阳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杜楚客躬身:「臣遵命。只是————」
「只是什麽?」
「李道玄此人,沉稳内敛,城府颇深。」杜楚客谨慎道。
「与他打交道,需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过於急切,失了王府体面,也不能太过隐晦,让他觉得殿下诚意不足。」
「且此事必须隐秘进行,绝不能让东宫那边有所察觉。」
李泰摆摆手。
「这些先生斟酌便是。本王只要结果—要麽让李道玄出面,迫使李焕同意合作。要麽,拿到制茶之法,咱们另起炉灶!」
「臣尽力而为。」
杜楚客应下,却不敢把话说满。
李泰坐回椅中,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又浮现出阴郁之色。
他想起前些天朝堂上的挫败,想起太子那番「施行之权在君在储」的话,心中又是一阵憋闷。
「这个跛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李泰恨恨道。
「还有那李逸尘的文章————《天策财政论》————哼,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为了给他主子张目!」
杜楚客沉默着。
他知道李泰需要发泄。
「我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李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甘。
「原本想借着反对预算制度,在父皇面前展现影响力,让父皇看到朝中有一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
「可现在————朝议风向明显倒向支持,那篇文章一出,更是让舆论一边倒。」
「再想阻止,难了。」
杜楚客缓缓点头。
「殿下所言不假。李逸尘那篇文章,确实厉害。」
「他不只讲预算制度的技术细节,而是从治国根本、财政原理的高度来论述,格局宏大,说理透彻。」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读了,都开始倾向於支持。」
「舆论之势,已成大半。」
李泰重重捶了一下书案。
「这个李逸尘,到底是什麽来路?年纪轻轻,怎麽会有如此见识和手腕?连文章都写得这般老辣!他难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杜楚客苦笑:「此人来历,确实神秘。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太子最倚重的谋士,这是事实。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且如今的东宫,已非昔日可比。」
「不止李逸尘一人,整个东宫属官体系,在太子的整顿和激励下,已形成一种积极建言献策的风气。」
「文政房吸纳了不少有才干的年轻官员,他们研究新政,起草文书,引导舆论————东宫现在,是一个有思想、有行动力的整体。」
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
杜楚客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太子行事风格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易怒、冲动,而是变得沉稳、克制,善於权衡利弊,懂得把握分寸。」
「这次朝会,他那番关於施行权的言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堵回了反对意见,又给了陛下足够的面子,还展现了自己的担当。」
「这种对手————不好对付。」
李泰颓然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一年来,本王针对太子的行动,几乎————全都失败了。」
杜楚客看着李泰脸上的挫败感,心中也是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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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前者,应以教育、指导、帮助改正为主,给予一定宽容空间,避免挫伤干事者的积极性。
同时明确纠错程序,帮助官员认识错误、弥补损失、完善方法。
而对後者,则按照朝廷律令严肃处理。
「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岑文本沉吟道:「房相所言甚是。然此制之关键,在於度」的把握。」
「何种错误可容」?何种必须究」?认定由谁而定?程序如何公正?」
「预算制度,关乎朝廷钱粮规矩;容错机制,关乎推行新政之人心士气。」
「二者相辅相成。前者立制,後者护航。」
「朕意已决,预算制度,当推行。」
「具体推行步骤,可参照太子与内阁此前所议,先於朝廷部分衙门及东宫直辖之幽州、试点州县试行,积累经验,完善细则,再视情况推广全国。」
「试行期间,容错纠错机制可同步试行,尤其适用於那些勇於任事、积极推行新制之官员。」
奏疏中还提出了容错的具体条件、认定程序、纠错步骤等初步设想,并建议可先在推行新政的官员群体中试行。
房玄龄看完,首先开口。
「陛下,太子此议,臣以为,颇识时务,亦合情理。」
「改革之际,新旧交替,官员难免摸索,偶有失误。」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严惩,恐寒了真心办事者之心,亦使後来者畏首畏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推行新政不利。」
陛下这是在肯定太子的成长与能力,也是在对他们释放信号。
房玄龄道:「太子殿下经事磨练,沉稳睿智,能纳良言,务实肯干,实乃社稷之福。」
岑文本附和:「殿下近来处事,分寸得当,既能坚持原则,又懂变通协调,於朝政历练中,日渐成熟。」
长孙无忌微微垂目,语气平稳:「太子乃国之储贰,勤勉政务,锐意改革,臣等自当尽心辅佐。」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与三人商议起预算制度试行方案的具体细节,以及容错纠错机制审议署的人员构成、职权范围等实际问题。
「若尺度不清,或执行偏颇,恐反而成为庸官、劣吏推诿塞责、逃避惩罚的护身符,或引发「同错不同罚」的不公议论。」
「太子奏疏中虽有初步设想,但具体细则,仍需反覆推敲,力求严谨周密。」
长孙无忌此时缓缓开口。
「重大或争议案件,最终需报陛下圣裁。」
「如此,既可避免单一部门权力过大或偏袒,亦显朝廷对此事之慎重。」
李世民听着三位心腹重臣的意见,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击。
他话锋微转:「不过,岑中书所虑,亦是要害。」
「此制若行,必须有极其清晰之边界与严密之程序。」
「臣建议,可先成立一个由吏部、刑部、御史台及东宫文政房、陛下之内阁共同派员组成的临时审议署」,专门负责对适用容错」条件案件的调查、审议、认定。」
第388章 文化传承,容不得半点侥幸。 (第1/3页)
三人展卷细读。
奏疏中,李承乾以近日各地县令推行税制改革中遇到的阻力、冲突、以及个别官员因方法不当而受弹劾为例,提出在推行重大新政时,应建立一套「容错纠错」机制。
其核心是:将官员因公干事、探索新政而导致的非主观、非贪腐、非违法的失误,与真正的渎职、腐败、违法区别开来。
「此容错」之设,恰是给改革者一个试错」的空间,保护其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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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纠错」之规,又非纵容,旨在导其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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