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格物学院,既能授人以实用之技,为何反将寒门子弟拒之门外?」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真切的不解。
李逸尘看着太子眼中那清澈的困惑,心中微微一动。
李承乾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在思考,在将过去所学的道理与眼前现实相印证。
「殿下问得好。」李逸尘缓缓道。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
「臣已思虑多时。这格物学院,不授经史,不习科举,专一教导对算数、博物等有兴趣之子弟,授以观察、思考、试验之法,鼓励其动手制作,验证想法。」
李承乾认真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李承乾点头,这些他自然明白。
「然格物探索则不然。」李逸尘继续道。
「其一,需大量财力支撑。无论是试验各种物料、打造器械、建造场地,皆需钱粮。」
「一次失败,耗费或许便是寻常农家数年之积蓄。」
「寒门子弟,生计维艰,家中供其读书已属不易,何来余力支持其进行诸多看似无益」的尝试?」
他想起了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诸多事例。
地方豪强欺压良善,胥吏盘剥小民,便是朝中,亦不乏权贵侵占他人田产、技艺之事。
李逸尘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其三,」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对寒门子弟而言,当下最好之路,仍是读书科举,走仕途之道。」
「此非仅为其个人前程,亦於国有利。朝廷需要通晓民情、知晓疾苦的官员,寒门子弟若能从底层做起,步步晋升,将来主政一方,方能体恤民瘼,施政务实。」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殿下,格物之学,是另一条路,一条尚未被世人广泛认可、甚至可能被轻视的路。
「」
「让寒门子弟放弃相对稳妥的科举仕途,去走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路,对他们而言,太过残酷,亦不公平。」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疑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那......先生招收权贵子弟,又是何意?」他问道。
「难道只是为了他们家中钱粮丰足,可支撑试验?」
「这是其一。」李逸尘点头,「但更重要的,是要借这些权贵子弟,改变世人的观念。」
「改变观念?」李承乾重复道。
「正是。」李逸尘目光变得锐利。
「殿下试想,若格物学院最初招收的皆是寒门或平民子弟,世人会如何看?」
「他们会觉得,此乃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末流」,只有那些读不起书、
考不上科举的失败者」,才会去学这些。」
「久而久之,格物之学便会被打上「低贱」、无用」的烙印,再难翻身。」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李逸尘的意思。
「但若,」李逸尘继续道。
「最早进入格物学院的,是赵国公家的子弟,是梁国公家的子弟,是卢国公、英国公这些顶级勋贵家的子弟呢?」
「世人会如何看?」李逸尘自问自答。
「他们会疑惑,会好奇。他们会想,连这些顶级门阀都愿意将子弟送入格物学院,难道此道真有玄妙?」
「难道除了读书科举,这世上还有另一条值得走的正途?」
「权贵子弟,便是风向标。」李逸尘一字一句道。
「他们的选择,能引领风气,能打破成见。」
「当他们投身格物之学,并做出成绩时,世人对这条路的看法,才会慢慢改变。」
「才会觉得,此道并非低贱,亦可成才,甚至......亦可光耀门楣。」
「待风气渐开,世人观念转变,格物之学被普遍接受、认可之後,」李逸尘看向李承乾,眼中带着深远的期待。
「那时,寒门子弟若对此道有兴趣,便可顺理成章地进入。他们不会再承受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的巨大压力。」
「朝廷亦可设立相应资助,支持确有天赋的寒门子弟在此道深耕。」
「而更重要的是,」李逸尘压低声音。
「到了那时,寒门子弟若在格物之道上有所成就,其发明创造,方能得到应有的保护与尊重,不会被轻易夺走。」
「因为整个社会已经认可了这条路的正当性」。」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坐在那里,良久无言,只是看着李逸尘,眼中神色复杂。
有钦佩,有感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触动。
先生所谋,从来不止一步。
他看似在限制寒门子弟的机会,实则是在为他们铺就更长远、更稳妥的路。
他不让寒门子弟在此时冒险,是因为他知道,在当下的氛围里,他们的冒险很可能以悲剧收场。
他要先改变这片土壤,待土壤肥沃了,再让更多种子安然生长。
「先生......」李承乾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先生总是如此。看似退让,实则进取。看似局限,实则开阔。」
「学生......受教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殿下过誉。臣只是就事论事,权衡利弊罢了。」
李承乾摇摇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不,先生这是真正为那些有心於此道的寒门子弟着想。
1
「他们若此时贸然踏入,确可能前途尽毁。待风气变了,他们的路才会好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那......先生打算如何招收这些权贵子弟?直接下诏?还是...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亦不宜以朝廷诏令强推。」李逸尘道,「臣以为,当先放出风声,观察各方反应,再顺势而为。」
李承乾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
「格物学院初办,规模不宜过大,生徒贵精不贵多。」李逸尘缓缓道。
「臣可先放出消息,言明欲收数名弟子,专授格物之学。但有一条件」」
他看向李承乾:「凡入格物学院者,此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李承乾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这条件......何等苛刻!
在大唐,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便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不能走仕途,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等於断绝了最正统的上升通道。
先生这是..
李承乾脑中飞速转动,很快,他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首先,这能彻底打消陛下的疑虑。
格物学院的学生不能入仕,便不会形成新的政治势力,不会对朝局构成潜在威胁。
父皇之所以同意此事,看重的便是其「非政治性」。
此条件一出,父皇当会更放心。
其次,这也是一种筛选。
愿意接受此条件而入格物学院的权贵子弟,多半是对仕途无意或无望,但家族又有余力供养其「另寻出路」之人。
这些人,或许才是真正对格物之学有兴趣,或至少愿意尝试的。
再者,这也能减少外界非议。
若格物学院的学生将来还能参加科举,那世人难免会猜测,此学院是否只是权贵子弟镀金、走捷径的又一门路。
明确断绝仕途,反而能让学院更纯粹,更专注於「格物」本身。
李承乾想通这些,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更加复杂。
先生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殿下觉得如何?」李逸尘问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点头:「先生所虑周全。此条件,确有必要。」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些权贵之家,会愿意将子弟送来吗?不能入仕,对他们而言,这弟子之名,还有何价值?」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价值分很多种。与臣扯上关系,对许多家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李承乾一愣。
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啊。
如今先生是东宫右庶子,修典总纂,晋王府长史,圣眷正隆。
虽无显赫家世,但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许多家族,尤其是那些根基尚浅、急需攀附的新贵,或那些子弟众多、但嫡系之外的子弟缺乏出路的大家族,会很愿意用一个无缘仕途」的子弟,换一个与先生建立联系的机会。
对他们而言,这弟子之名,是一条纽带。
哪怕这子弟将来在格物之道上毫无建树,但只要他是李逸尘的弟子,他便与东宫、与先生有了名分上的关联。
将来若家族有事,或可藉此名分,递上一句话,求一个情面。
而对那些真正的顶级门阀,如赵国公、梁国公等他们或许不在意与先生的这点关联。
但他们家中,定然也有那种实在没有读书天分、科举无望,却又不能任其游手好闲、
惹是生非的子弟。
将这样的子弟送入格物学院,学些正经」东西,有个去处,对家族而言,也是省心之事。
何况,还能博一个支持朝廷新举」的美名。
李承乾心中感慨更甚。
先生对人心的揣摩,对各方利益的权衡,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所以,」李承乾总结道,「先生是打算先放出收徒的风声,设定不得入仕」的条件,静观各家的反应与算计,再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正是。」李逸尘点头,「此事由臣出面即可。殿下不必直接介入,只需......让东宫透出些许态度即可。」
李承乾明白了。
东宫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东宫表现出对格物学院的支持,甚至暗示此乃太子乐见之事,那麽许多观望的家族,便会闻风而动。
「学生明白了。
「9
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此事,便交给学生来办吧。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殿下打算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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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压低声音,眼中有一丝好奇。
他亲眼见过那热气球升空的震撼场面。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这位先生就是被天下贬下凡的谪仙。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父皇可还有其他旨意?」
「有。」李逸尘看着李承乾,「陛下准了臣所请,允臣筹办格物学院」。
「7
「臣之所以如此提议,正是为了寒门子弟,为了将来有更多寒门与平民子弟,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畅。」
李承乾眉头皱得更紧:「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李逸尘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格物探索之事,与读书科举大不相同。读书科举,一卷书、一支笔、几刀纸便可入门,寒窗苦读,凭的是自身毅力与天分。」
「朝廷有科举之制,州县有学宫书院,纵是寒门,亦有进身之阶。」
自己能当他的学生是多大的幸事。
「陛下起初确有疑虑,」李逸尘缓缓道。
「但听臣解释原理与赵小满试验经过後,已释然大半。陛下明监,知此乃格物巧思之果,非关玄虚。」
李承乾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父皇圣明,能明辨是非。」
李承乾沉默,手指停止了敲击。
「其二,」李逸尘声音低沉了些。
「寒门子弟纵有巧思,制成器物,若无家世背景,其成果极易被巧取豪夺。」
「殿下应知,这世间并非处处公道。一介白身,怀揣奇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李承乾的嘴唇抿紧了。
「格物学院?」李承乾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先生之前提过此事,但未及细说。如今父皇既已准奏,先生打算如何着手?」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先生,这是为何?你我之前所谋,多是为扶持寒门、打破门第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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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学院,前所未有。先生欲招收何等生徒?」
「这便是关键。」李逸尘目光沉静,「臣请旨,初期以勋贵、官宦之家子弟为主。」
李承乾眉头微蹙。
第396章 格物学院 (第1/3页)
李逸尘点头,神色平静。
「正是。陛下询问了热气球之事,臣已如实禀报。」
「父皇......是何反应?」
李承乾是了解自己父皇的。
他心中可能藏着更多关於长生的执念。
先生解释清楚也能让父皇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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