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事关系国本,牵涉极广。不是一次朝会、一份奏疏就能定论的。」
「老臣以为,可以开始议。但不宜急,更不宜大张旗鼓。」
「先在朝堂小范围内讨论,让各部、各司充分表达意见。等争议消弭、共识凝聚,再徐徐图之。」
李世民点头。
「玄龄,你呢?」
推动他去做那些他明明知道应该做、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李世民移开目光。
他看向长孙无忌。
「讲。」
「太子殿下所言,是从收入端解决问题。但臣想,支出端,是否也有可优化之处?」
他看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说,长安县明年预算总额被限在六千三百贯,这是京兆府根据民部从严从紧」的要求核定的。」
「臣想问,这个「九成」的限额,是否一刀切了?」
「如此,既坚持了预算制度的原则,又兼顾了县衙的实际困难。」
唐俭沉默片刻。
「房相所言,确有道理。」他道。
「只是,若各县标准不一,如何服众?如何防止有人钻空子,虚报事务繁重,以求提高额度?」
房玄龄点头。
「这正是难点。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探讨。若因为难就不做,问题永远在那里。」
唐俭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沉思。
高士廉又开口了。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所言,都触及了根本。」
「收入端可议,支出端可调,这都是长远之计。」
「但眼前,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下个月就要报上来,拖不起。」
他顿了顿。
「老臣在想,有没有什麽办法,能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帮县衙渡过眼前的难关?」
没有人接话。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
不触动根本制度,意味着租庸调上解比例不能动,地税存义仓不能动,户税徵收额度不能大幅提高。
预算总额九成的限额,也不能动。
那还能有什麽办法?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子李承乾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个提议。」
李世民停住敲击。
「说。」
李承乾道。
「方才诸位所议,收入端、支出端、长远、眼前,都是极难的问题。儿臣听下来,觉得一时难以达成共识。」
「但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不能停,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也不能等。」
「儿臣在想,是否可以让贞观学堂的学子们,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岑文本抬起头。
高士廉缓缓睁开眼睛。
唐俭愣住。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李承乾继续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来自各地州县。他们中有人是县令之子,有人曾在县衙做过吏员,有人家中世代务农经商。」
「他们对县衙的运作、百姓的需求、地方的实际,比朝堂上的大人们更熟悉。」
「而且,他们没有官身,没有派系,没有必须维护的利益。他们讨论问题,就事论事,敢说真话。」
「父皇那日在学堂,亲耳听过他们的争论。」
他顿了顿。
「儿臣想,让他们先讨论一轮,把问题掰开揉碎,把各方意见都摆到台面上。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层的人,是怎麽看待这个问题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
贞观学堂,是太子和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他去看过,也亲耳听过那些学子的争论。
他们确实敢说话,也确实有见解。
让这些人参与讨论县衙预算的难题————
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可行。」
「贞观学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学子们发表意见,可供朝堂参考。讨论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且学堂学子来自各地,对州县实情确有了解。让他们发声,或许能补朝堂议论之不足。」
李世民点头。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俭、高士廉。
三人皆点头。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这麽定了。贞观学堂先行讨论,将各方意见整理成文,呈东宫,转内阁、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父皇,还有一事。」
「说。」
「贞观学堂讨论之後,李逸尘会就这个议题,专门讲一次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太子。
「讲课?讲什麽?」
李承乾摇头。
「儿臣不知。儿臣没问。」
他的语气很坦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房玄龄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麽。
高士廉轻轻吐出一口气。
唐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他没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耐人寻味。
太子是李逸尘的主君。
李逸尘要讲什麽课,太子怎麽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确实没问。
而没问的原因,要麽是他真的不关心,要麽是他故意不问。
李世民倾向於後者。
太子故意不问,是为了让李逸尘的讲课,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
不是东宫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尘个人在贞观学堂的一次学术探讨。
李世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越来越会用权术了。
不是那种阴的、见不得光的权术。
是那种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权术。
他用「没问」两个字,把自己从李逸尘的讲课中摘得乾乾净净。
但同时,他又用「专门讲一次课」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李逸尘要讲什麽?
县衙缺钱、预算难编、腾挪无路————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没有答案。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思虑再三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也只能说「可议」「徐徐图之」。
而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东宫右庶子,他能有什麽办法?
可偏偏,他有真东西。
在他讲了之後,人人觉得本该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会讲什麽?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李右庶子讲课,定在何时?」
李承乾道。
「贞观学堂的讨论,预计进行三日。讨论结束後,李逸尘会根据学子们的发言,准备讲课内容。」
「具体时间,应是五日後。」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还请殿下告知老夫讲课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
「老夫也想去听听。」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当朝司徒,太子的亲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亲自去听一个东宫右庶子讲课。
这是给李逸尘天大的面子。
也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颔首。
「舅父愿意莅临,是贞观学堂的荣幸。届时孤会派人将请柬送至司徒府。」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几个人也表示要去听听李逸尘的授课内容。
唐俭犹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书,县衙预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内的事。
县一级的困境,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焦虑。
李逸尘要讲这个题目,他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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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州县多留一成,多出来的钱怎麽花,谁来监督,会不会滋生贪腐,会不会被地方豪强侵蚀————这些都是问题。」
李世民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提?」
「不是立刻改,也不是大改。但至少,可以开始想,可以开始讨论,可以开始试点。」
「哪怕只是把讨论摆到台面上,让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存在,不再装作看不见。」
李世民没有接话。
房玄龄睁开眼。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所言极是。」
「此事可议,但不可躁进。」
他顿了顿。
「此外,臣还有一虑。」
李承乾抬起头。
「因为儿臣觉得,有些问题,不是不碰,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缺钱,是事实。预算制度堵住了腾挪的路,也是事实。现在县衙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麽违规腾挪,要麽不做事。」
「但预算制度的初衷,不是让县衙不做事,也不是逼县衙违规。预算制度的初衷,是让每一文钱都花得明白,花得有效。」
唐俭愣了愣。
「房相的意思是————」
「各县情况不同,支出结构不同,缺口大小也不同。」房玄龄道。
「长安县事务繁重,缺口最大,却和那些事务简少的县一样,都被压到九成。这是否合理?」
「也许,应该根据各县实际,核定不同的预算基数。事务繁者,额度可适当放宽。事务简者,从严控制。」
他看着太子,眼神复杂。
太子开始用逻辑、用事实、用制度,来和他这个父皇博弈。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推动他。
「租庸调上解比例二十一年未动,不是因为不需动,是因为难动。」
「但难动,不等於永远不能动。」
他顿了顿。
「辅机,你怎麽看?」
长孙无忌沉吟良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确有道理。」他缓缓道。
第408章 钱从哪里来 (第2/3页)
了片刻。
「儿臣知道。」他道。
「因为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少收一成,军费、俸禄、宗室供养、工程修建,就要相应削减一成。削减哪里,都会有人不满。」
「可如果钱根本不够花,再明白、再有效,也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儿臣想,也许到了该碰一碰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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