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西南角又站起一人。
是郑虔。
他神色平静,声音沉稳。
「刘兄,崔兄,听我说几句。」
刘简和崔瑗都看向他。
他顿了顿。
「所以,预算制度在县级推行,不是「多余」,而是「必要」。」
刘简抬起头。
郑虔道。
「朝廷专门拨款,支持县衙预算。」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嗡嗡声四起。
郑虔继续道。
他说完,看向刘简和崔瑗。
刘简沉默片刻,才开口。
「郑兄,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想问,这笔钱从哪里来?朝廷的岁入就那麽多,给了县里,就得从别处砍。砍哪里?」
郑虔道。
「可以从工程里砍。」
「工程?」
「对。朝廷每年要修很多工程,有些是必要的,有些未必。」
「比如,一些离京城很远的驿道,一年也用不了几次,修那麽宽干什麽?一些边州的军镇,驻兵不多,城墙修那麽高干什麽?」
「这些工程,可以缓一缓,或者缩小规模。」
「省下来的钱,拨给县衙。县衙用这些钱,修坊墙、挖水渠、办学堂,受益的是百姓。这不比修那些用处不大的工程强?」
刘简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郑虔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把朝廷工程的钱,拨给县衙。
这是动了「上面」的利益。
他看向崔瑗。
崔瑗也在沉思。
片刻後,崔瑗开口。
「郑兄,你的想法,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多问题。」
「什麽问题?」
「第一,怎麽确保县衙报上来的预算,是真实的、合理的?县衙会不会虚报需求,多要钱?」
郑虔道。
「可以用审核制。州府审核,民部覆核。虚报的,砍掉。情节严重的,问责。」
崔瑗点头。
「第二,怎麽确保县衙把钱花在刀刃上?会不会出现浪费、贪腐?」
郑虔道。
「可以用报帐制。钱花完後,县衙要报帐。帐目不清的,追回款项,问责官员。」
崔瑗又点头。
「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怎麽说服朝廷,把工程的钱拨给县衙?」
「那些工程,背後都有利益。有工部的利益,有兵部的利益,有地方官员的利益。动了这些利益,阻力会很大。」
郑虔沉默。
他知道崔瑗说得对。
这个想法,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不是制度,而是利益。
刘简开口了。
「郑兄,你的想法,我很佩服。至少,你是在想怎麽解决问题」,而不是只抱怨问题有多难」。」
他顿了顿。
「但我也得说,你的想法,很难实现。那些工程,都是陛下关心、朝臣推动的。」
「动了它们,就是动了很多人的饭碗。太子殿下再支持,也顶不住那麽多人的反对。」
郑虔苦笑。
「我知道。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看向刘简。
「刘兄,你呢?你那个申报制」,怎麽解决总额失控的问题?」
刘简摇头。
「我也没想好。我只是觉得,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但要说用什麽来代替,我确实没有成熟的方案。」
他看向崔瑗。
「崔兄,你呢?你觉得预算制度可行,但怎麽适应县衙的实际?」
崔瑗沉默片刻。
「我也在想。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确实太慢了。」
「也许可以给县衙一定的机动额度」,比如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十,用来应对突发事务。」
「超过这个额度,再走追加程序。」
「百分之十?」刘简皱眉。
「够吗?长安县缺口两千七百贯,占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十才六百三十贯,杯水车薪。」
崔瑗摇头。
「我说的是机动额度」,不是填补缺口」。缺口是另一回事。缺口的填补,需要从收入端想办法。那是另一个问题。」
刘简点头。
三人沉默。
明伦堂内,议论声四起。
其他学子也在讨论,分成无数个小圈子,各抒己见。
有人支持刘简的「申报制」,认为县衙不该受预算束缚。
有人支持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认为制度可以优化,但不能废除。
有人支持郑虔的「专项拨款论」,认为朝廷应该给县衙更多支持。
还有人提出各种折中方案—比如让县衙编制「两本预算」,一本是常规预算,一本是应急预算。
比如充许县衙在年底结转结余,用於下年度的突发事务。
比如设立县级财政储备金,从每年结余中提取一定比例,专款专用..,争论越来越激烈,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理性。
没有人攻击对方,没有人借题发挥。
助教们飞快地记录着,纸笔沙沙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助教提醒众人用膳。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回到明伦堂继续讨论。
未时,讨论继续。
申时,酉时,戌时..
入夜,明伦堂内烛火通明。
学子们不知疲倦,争论不休。
第一天的讨论,没有结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那是贞观学堂送来的「讨论速报」,记录了今日讨论的要点。
刘简的「申报制」,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郑虔的「专项拨款论」.
李世民看完,沉默良久。
他把文书递给王德。
「给房玄龄、长孙无忌各送一份。」
「是。」
王德退下。
李世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想。
这三派观点,都有道理。
刘简说得对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预算制度太严,确实不适应。
崔瑗说得也对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预算制度不能废除。
郑虔说得更对钱不够,就得给钱。朝廷专门拨款,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但问题是,这三条路,哪一条能走得通?
刘简的「申报制」,怎麽控制总额?
崔瑗的「调整论」,怎麽解决缺口?
郑虔的「拨款论」,钱从哪来?
李世民睁开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李逸尘的讲课。
那个年轻人,会给出什麽样的答案?
贞观学堂。
「诸位,我们讨论了三天。问题越来越清楚,但答案越来越难。」
「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有难点。」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众人沉默。
是的,没有简单的答案。
如果有,朝廷早就解决了。
还用得着他们这些学子在这里讨论?
这时,明伦堂的门开了。
学堂监丞陈文锦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众人纷纷转头。
陈文锦走到讲台上,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打扰一下。有一个消息,要告知大家。」
众人屏息。
陈文锦道。
「明日辰时三刻,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将亲临贞观学堂,就县一级预算制度问题,为诸生讲一课。」
明伦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後,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李逸尘要来讲课!
讲的,正是他们讨论了三天的问题!
刘简愣住了。
郑虔愣住了。
崔瑗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陈文锦继续道。
「讲课地点,就在明伦堂。届时,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马盐道使、褚谏议等,都会莅临旁听。」
「请诸生明日准时到场,保持肃静,认真听讲。」
他说完,转身离去。
明伦堂内,久久无声。
然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李师要来!」
「太子殿下也要来!」
「还有长孙司徒、房相...
「」
「天哪,明天是什麽场面?」
刘简坐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三天来,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的观点有理有据。
但现在,听到李逸尘要来讲课,他忽然不确定了。
李逸尘会怎麽看他的「申报制」?
会觉得有道理,还是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漏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明伦堂内,议论声渐起渐落。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是助教们这几日记录的讨论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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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简摇头。
「崔兄,你还是在用控制支出」的思维看问题。但我想问,县衙的支出,真的需要控制吗?」
崔瑗一愣。
他知道崔瑗说得有道理。
县衙的支出,确实需要约束。
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县令都清廉自守。
郑虔道。
「刘兄的担忧,我理解。县衙钱不够,事太多,预算制度太严,这是现实。崔兄的坚持,我也理解。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这也是现实。」
「但我想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既能满足县衙的需要,又能维持财政稳定?」
刘简皱眉。
「什麽可能?」
刘简继续道。
「县衙的钱从哪里来?从朝廷拨付。朝廷拨付的钱从哪里来?从税赋。税赋从哪里来?从百姓。」
「县衙的钱,归根结底,是用在百姓身上的。修坊墙,百姓受益。挖水渠,百姓受益。办官学,百姓受益。」
「既然如此,为什麽要控制」?应该保障」才对。」
崔瑗反驳。
「诸位想一想,县衙为什麽缺钱?因为租庸调上解比例太高,县衙留的钱太少。这是制度定的,不是县衙能改变的。」
「但制度是人定的。既然发现有问题,为什麽不能改?」
「我的想法是,朝廷可以在预算中,专门设立一项县级专项经费」,用来支持县衙的支出。」
「这项经费,不占用县衙现有的户税、市税,而是从朝廷的岁入中单独划拨。各县根据实际需要,编报预算,报州府审核,转民部审批。获批後,朝廷拨款。」
「这样,县衙有了钱,能办事。朝廷控制了总额,能监督。预算制度在县级的推行,也就有了物质基础。」
崔瑗见他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一些。
「刘兄,我不是反对你的初衷。我也希望县衙有钱办事,希望百姓受益。但我们不能只看到需要」,还要看到可能」。」
「可能有人贪腐,可能有人浪费,可能有人藉机敛财。制度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可能」变成现实。」
他没有答案。
明伦堂内安静下来。
双方都陷入了沉思。
「必要,但可行吗?崔兄,你方才也承认,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预算制度怎麽适应这个现实?」
「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在实践中根本来不及。你说怎麽办?」
崔瑗沉默。
第409章 增量 (第2/3页)
「这确实不一样。」崔瑗承认。
「但不一样,不代表不能约束。预算制度可以调整,可以给县衙留更多的空间。」
「但不能取消。因为一旦取消,县衙的支出就失控了。」
「刘兄,你这话太理想了。如果县衙的钱不用控制,那县衙可以随便花吗?」
「今天修个亭子,明天盖个园子,後天给官员发赏钱,都说是用在百姓身上」,你怎麽分辨?」
刘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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