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出事,是必然的。
关键是,出事後,怎麽应对。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刚进书房,长子长孙冲就迎了上来。
终於,房玄龄开口。
「辅机,你觉得,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麽样?」
长孙无忌目视前方,淡淡道:「做成什麽样,看人。那五十个人,是太子殿下亲自选的。他选的人,应该不差。」
长孙无忌缓缓道:「走动什麽?他是太子的人,咱们也是太子的人。都是为太子办事,有什麽好走动的?」
长孙冲一愣。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麽说。
长孙无忌继续道:「冲儿,你记住。咱们长孙家,效忠的是陛下,辅佐的是太子。李逸尘是能臣,是贤才,咱们敬重他,配合他,这就够了。」
「私下里走得再近,能近到哪去?他是臣,你也是臣。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麽都强。」
他想起了李逸尘那双眼睛。
平静,清澈,没有一丝闪烁。
魏王府。
李泰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
杜楚客早已在书房中等候。
见他进来,站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
李泰没有说话,走到主位坐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楚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李泰开口,声音沙哑。
「先生,你看见了。」
杜楚客点头:「看见了。」
「录於史册。」李泰咬着牙,一字一字,「他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就录於史册。
本王呢?本王比他大,编了《括地志》,管了信行,做了什麽?什麽都没录!」
杜楚客沉默。
他知道李泰此刻的心情。
那种不甘,那种愤怒,那种无力感,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此刻说什麽,都没用。
「殿下,」他终於开口,「臣之前说过,他用的,是阳谋。」
「阳谋,就是摆在你面前,你也拦不住。」
「因为他做的,是对的。是利国利民的。陛下认,朝臣认,百姓也认。
李泰攥紧了拳头。
杜楚客继续道:「但殿下,阳谋有阳谋的弱点。」
李泰抬起头,看着他。
「什麽弱点?」
杜楚客缓缓道:「阳谋,要靠人去做。」
「李逸尘那些道理,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那五十个县令,是太子选的。他们去推行新政,会遇到什麽?」
「阻力,对抗,甚至......流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那些豪强,那些隐户背後的世家,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新政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反抗。」
「到时候,出事了,谁担责?」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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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楚客摇头:「臣没什麽意思。臣只是说,新政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
「李逸尘的道理是对的,但执行的人,能不能做对,那是另一回事。」
「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是等着看。看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麽样。」
李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对。那就......等着看。」
贞观十八年,九月初三。
魏州,昌乐县。
县令周文方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大唐政闻》。
他已经把那份报纸看了三遍。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这十四个字,他反覆读,反覆想。
他是太子年前派出的五十名县令之一。
在长安时,他在东宫的县令培训听过李逸尘的课。
那些道理,他当时就觉得对。
现在,这些道理变成了陛下的诏书,变成了必须执行的政策。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放下。
「来人。」
县丞张文进快步进来:「明府。」
周文方指着案上的报纸:「看了?」
张文进点头:「看了。」
周文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昌乐县城的街巷。
不算繁华,但也算安定。
但他知道,这安定之下,藏着多少东西。
「张县丞,」他缓缓开口,「你在昌乐多少年了?」
张文进道:「回明府,下官在昌乐县衙做事,快二十年了。」
周文方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年。那你一定知道,咱们县里,有多少隐户?」
张文进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周文方会直接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周文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来之前,我把历年的户籍翻了三遍。贞观十年,在籍户四千三百。贞观十五年,在籍户四千一百。去年,在籍户三千九百。」
「人口越来越少,田赋却不少。那些田,谁在种?那些粮,谁在交?」
张文进低下头。
周文方走回案後,坐下。
「张县丞,我知道你为难。那些隐户背後,是谁家的地,谁家的人,你心里有数。你不说,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现在,朝廷下诏了。隐户登记,必须做。谁的地,谁家的人,都得登。」
「那些隐藏户,是百姓。他们在暗处活着,没有籍,不能打官司,不能让孩子上学,遇到事了,官府不管。」
「这不对。朝廷管不了他们,他们就只能被那些豪强欺压。」
「新政,就是要让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文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文方看着他,缓缓道:「张县丞,你跟了我三个月,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我不逼你。但这件事,必须做。你愿意帮我,就留下。不愿意,我不强留。」
张文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头。
「明府,下官.....愿意。」
周文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先摸清县里最大的几家,他们藏着多少人,占着多少地」
。
张文进点头,但又有些犹豫。
「明府,有一家......不太好惹。」
周文方看着他。
「哪一家?」
张文进压低声音:「城北赵家。」
「赵家?」
「是。赵家当家的叫赵德厚,据说和魏王府有些旧交。他在城北占了上千亩地,佃户都是逃户,不登籍,不纳税。县衙的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周文方没有说话。
他早就查过这个赵家。
县志上,赵家只有三百亩地。
但县衙的田赋帐上,光城北那片地,就有一千二百亩在缴税。
多出来的九百亩,是谁的?
只能是隐户的。
那些隐户,替赵家种地,赵家替他们交税。
但税交得少,地种得多,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赵家的口袋。
而那些隐户,没有籍,没有身份,世世代代被困在赵家的地上,走不了,逃不掉。
「魏王府的旧交.....」周文方喃喃道。
张文进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明府,这事......是不是缓缓?」
周文方抬起头。
「缓?为什麽要缓?」
张文进一愣。
周文方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正因为是魏王府的旧交,才更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这新政,到底能不能行。」
「如果因为他是魏王府的人,咱们就不查,那这新政,不就是笑话吗?」
他看向张文进。
「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该怎麽做,我心里有数。你帮我摸清赵家的情况,越细越好。其他的,我来办。」
张文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
九月初五。
昌乐县城北,赵家。
赵德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县衙传出来的文书。
文书上写着,朝廷新下诏书,要登记隐户,清丈田亩。
他看完了,把文书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
「又是这套。」
旁边站着的管家赵福凑过来:「老爷,这回是陛下的诏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赵德厚瞥了他一眼:「有什麽不一样?诏书年年有,县衙年年查,查到最後,还不是不了了之?」
赵福道:「可这回,那县令是太子的人,硬得很。我们已经和他发生几次小冲突了。」
「太子的人?」赵德厚嗤笑一声,「太子的人又怎样?这昌乐县,是太子的地盘,还是我赵家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
那些地,都是他的。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也是他的。
「那些泥腿子,」他淡淡道,「没有我赵家,他们早饿死了。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活着。现在朝廷要来登记他们,凭什麽?」
赵福低声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做点什麽?」
赵德厚转过身。
「当然要做。但咱们不做恶人。你去,找几个老成的佃户,跟他们说,朝廷来登记,是要把他们抓去当兵,要加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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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缺。
太子李承乾领旨後,退回班列。
李泰适时出列,走到殿中,向太子躬身一揖。
各部奏报了一些例行事务,陛下依次批覆。
但很多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们心中,还在反覆咀嚼那四个字一录於史册。
「父亲,今日朝会的事,儿子听说了。录於史册......这李逸尘,如今可真是一飞冲天了。」
长孙无忌在案後坐下,没有说话。
长孙冲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是不是该多走动走动?毕竟,他是东宫的人,咱们和东宫......」
长孙无忌抬起眼,看着他。
长孙冲立刻闭嘴。
「太子哥哥深得父皇信重,又得李右庶子这般贤才辅佐,实乃社稷之福。臣弟为哥哥贺。」
他的声音诚恳,笑容得体。
李承乾看着他,微微颔首。
「四弟客气。新政推行,还需诸弟与朝中诸公同心协力。」
李泰再揖:「臣弟自当竭尽全力。」
长孙冲躬身:「儿子明白了。
"
长孙无忌摆摆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坐在案後,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散朝後,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出事,也得做。这是陛下定的,太子总领的,李逸尘出的策。出事了,解决就是了。」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对的。
房玄龄点头。
「是啊。只是......隐户登记,不是小事。那些隐户背後,站着多少豪强?碰了他们的利益,会不会出事?」
长孙无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第412章 苛政扰民,激起民变,请陛下严惩! (第2/3页)
这怎麽拦?
李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退回班列,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朝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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