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应该也知道,热释光只能测出烧造的年代,测不出是不是现代仿品用了古代胎土重新上釉。虽然那种情况极少,却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我还是没办法让外界完全相信它为真品。」
「要不然,别说750万美元,就算是3000万美元,我都不会轻易卖掉它————」
之前一直在等老詹姆斯的通知,苏杰瑞抽空查看了不少相关资料。
他看过一篇新闻,上面提到现代有些高明的造假者,会从古代窑址捡出废弃的瓷片,磨成粉末之後重新制胎,再上新釉重新烧。
这样热释光测出来的年代,确实是古代的。
跟老詹姆斯话不投机,感觉就像一个喜欢萨克斯、一个喜欢古筝的山本茂,才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背着手开口笑道:「全球现存汝窑完整瓷器不足90件,其中只有7件被私人收藏。它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这是真正的汝窑作品,那麽就是唯一一件已知带生肖纹的汝窑,可惜暂时没人能够确定。」
「我前年为了这件东西,去拜访过燕京博物院的前馆长。他告诉我如果这件东西是真的,那麽可能跟宋徽宗有关,可能是为特定节庆烧制的御用瓷器,当年烧制的所有汝窑,都要被送进皇宫。」
「一本古籍《宣和画谱》当中就有记载,宋徽宗曾命画院绘制《鼠戏图》,你应该知道「鼠兆丰年」这句话吧————」
「苏先生,我也不瞒你。这件东西到了我手里之後,我找过5位专家,做了7次科学的检测,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确定的答案。一些人说它是真的,一些人说它是假的,还有人说可能是真的,但我们没办法证明」。
这位小老头,伸手摸了摸手腕处的黄花梨木手串,表情十分无奈,继续说:「我是个商人,跟纯粹的收藏家不太一样。就算它是真的,只要长期无法高价送拍,把钱压在这件东西上面,对我也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而且我最近得到消息,藤田美术馆打算拍卖一批珍藏的宝物,其中包括南宋时期的一幅《六龙图》————上面其实画着九条龙,很可能是创作者画完觉得十分满意,又多补了三条。」
「它的传承很清晰,当年恭亲王奕欣的後人为了维持生计,变卖了许多府上的收藏,其中包括这幅《六龙图》,最终被我们岛国的艺术品商人带了回来。」
「我准备买下它,然後当做我家族的传承品。另外还有商晚期青铜饕餮纹方尊、商晚期青铜羊觥、相传为李公麟所作的《瑞兽图》,这些东西都需要很多钱————」
苏杰瑞心里默默感慨着,宋代老祖宗们的审美,果然很高级的同时,转而想到了印象深刻的《瑞鹤图》,以及瘦金体的书法。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又仔细观察那些布满了蝉翼状裂纹的开片,耳边仿佛有声音响起。
上午为了查资料,苏杰瑞提前做好充分准备,碰巧看到一条现代汝窑瓷器开窑後的视频。
随着温度冷却,那种叮叮当当的开片声,就像是被风吹动的风铃声。
再次看向正面的鼠纹,虽然笔画简单,但是活灵活现,甚至能感受到它一边吃东西,一边竖起耳朵、警觉张望的模样。
苏杰瑞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当年特殊的皇宫需求,还是某些文人雅士专门按照喜好定制的,但无疑十分独特。
山本茂不缺钱,同时也不缺资源。
他能够请到顶级的专家帮忙,采用那些最先进的设备帮忙监定,常规的科学检测,肯定全都做过了。
即使瓷器的主要成分都非常符合,也可能是现代仿品刻意调配出来的,而「热释光」没有问题,则可能是用了古代瓷片重新制胎。
就连微量元素,现代科技也有办法,做到几乎完全模仿。
只要找到当年矿脉的详细数据,用化学试剂调配出相似的微量元素组合,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只不过成本极高。
但以汝窑的超高市场价值————那些最顶级的伪造大师们,也许会很乐意下功夫。
所以那些专家才会对这件汝窑鼠纹洗的真假争论不休,山本茂也会犹豫不决。
苏杰瑞再次俯下身子,将目光聚焦在汝窑鼠纹洗的底部。
在他的特殊视野里,图标光点显示的数据无比清晰,每一项都在标准范围之内。
钡的含量是0.07%,锶的含量是0.03%,和其他微量元素一起,构成了清凉寺矿土的典型特徵。
这些数据,山本茂那边肯定也有。
然而只靠成分对得上还不够,所以他找到了些其他的证据,比如底足三枚支钉的痕迹。
汝窑鼠纹洗的底部,有三个细小的芝麻粒痕迹。
由於汝窑底部也施釉的缘故,为了防止粘连损坏,只能让器物悬空。
对於一件直径十几厘米、拿起来沉甸甸的瓷器,至少也需要三枚支钉,才能稳定支撑好它。
几百年下来,这些支钉的残留物,一直跟随着这件汝窑鼠纹洗,收藏者们只拿它当作汝窑标志性的伤疤看待,很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是苏杰瑞盯着它们,眼神当中带着点笑意。
这些支钉的残留物,也是汝窑「出生证明」的一部分。
微量残留物的成分,在他的特殊视野里清晰可见,成分和博物馆那边的汝窑,以及参考数据上的资料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
即使伪造这件东西的人,手艺已经出神入化,并且还拥有顶级的设备,属於精通化学、逻辑缜密的高智商天才,聪明到连支钉残留都想到了————但是总不可能连古老的汝窑窑口,也完全复原出来吧?
跟许多刑侦探案剧里所提到的「罗卡定律」,也就是「当两个物体接触时,必然会发生物质交换,总会留下一些痕迹」一样。
一件瓷器,只要进过窑炉,就一定会留下那座窑炉的痕迹。
它们会烙印下一些烧制其他瓷器的时候,残留在窑炉里的某些现代才出现的化学物质,可能来自於现代燃料,也可能来自於窑具本身。
而这件汝窑鼠纹洗,身上却「乾乾净净」。
从釉料和胎土的主要成分,到几十种微量元素,全都不出错,连苏杰瑞都找不出任何人为做旧、复烧的痕迹————这几乎不可能。
哪怕出现了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事件,苏杰瑞觉得为了伪造它,造假的大师那边投入的成本,恐怕都不止750万美元。
造假过程包括但不限於无数次试错胎土和釉料配方、搭建完美仿造汝窑环境的窑炉、
做最精细的科学研究、全部严格按照当年的古老工艺制作,并且耗费多年等待开片完成,以及仿造自然的老包浆。
假设真有这样一位造假天才,愿意花费那麽多时间、金钱和精力,最终却非得手贱,往瓷器上臆造一只老鼠的简笔画————这合理吗?
造假大师图什麽?显得自己能耐,图一乐吗?
而且宋代汝窑的釉料配方,早已经失传,特殊的胎土也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消耗殆尽。
另外结合山本茂提供的诸多资料作为佐证,苏杰瑞才敢下结论一这至少有99.999%
的概率,就是真正的宋代汝窑,并且还是几乎独一无二的那种!
苏杰瑞越想眼睛越亮,好不容易才保持着脸上的平静,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难免会觉得激动。
山本茂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站在身边没有打扰,目光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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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青铜香炉,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满屋子都是沉香气息。
山本茂穿着一件黑色带条纹的衬衫,袖口挽起两圈,露出一串有点年头的黄花梨木手串,包浆的色泽泛红油亮。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绿油油的吊坠,形状并不规则,但显然属於极品翡翠,特别引人注目。
老詹姆斯显然不太懂这些,随口问了一句价格,意外得知这件《王阳明先生诗翰》的市场价,至少也有500万美元!
他当即咂了咂嘴————嫌贵,没再多问。
放下威士忌酒杯以後,老詹姆斯的目光转向别处,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兴趣不大,主要是从没有深入地了解过。
但那种做法,也无法百分百复原当年的釉料,就像哥伦比亚翡翠和缅甸翡翠的成分差不多,但东西看上去始终不一样,现代人仿造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各种微量元素的差异。
直到现在,他却没有从这件汝窑鼠纹洗上,找到任何可以「证伪」的迹象,这给了他很足的信心。
「山本先生。」
苏杰瑞的手指,轻轻抚过瓷器表面,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我想问一句,你为什麽现在想把它出手?」
山本茂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受到港城和内地文化的影响,岛国的部分富人,也很喜欢高档翡翠。
昨天苏杰瑞他们去过的「古美术」古董店里,就有一个柜台专门卖这些翡翠,博古架上还放着一些翡翠摆件,不过档次都比较低。
此刻,山本茂压低声音,陪着老詹姆斯喝酒闲聊。
他们正在欣赏另外几件珍贵的藏品,都是这位岛国小老头自己收藏的宝贝。
其中包括一件《王阳明先生诗翰》,装裱精致,字迹道劲有力。
「」
听上去都是些宝贝,苏杰瑞稍微有点好奇了,却也没有太关心,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上的这件「汝窑鼠纹洗」上。
它的釉色,呈现纯净温润的「雨过天青」色。
这一抹颜色,让他隐隐约约回忆起,在某个下雨之後又放晴的日子里,似乎真的在天空中,见到过类似的迷人色彩。
那种蓝不是单纯的蓝,而是融合了天光云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透感,让人心情宁静。
另外还有一套乾隆时期的田黄石印章,他也只夸赞了一句「黄色的石头,很有意思」,便不再多看。
山本茂默默在心里大喊——「那是田黄!真正的极品田黄!」
等苏杰瑞欣赏了几分钟之後。
苏杰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警惕和质疑,装作有点专业的样子,拿起旁边的一份文件,翻动几页之後,又看向山本茂,问道:「这件东西做过热释光检测,测定了它的年份?」
「我委托东京大学的专家帮忙做过。」
山本茂点头,深深叹了口气:「检测结果是800到1000年之间,和北宋末年的时间非常吻合。」
苏杰瑞起初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才挑眉想着————有喜欢老鼠泛滥成灾的农场主、牧场主吗?这还能「丰」起来吗?
「是雪兆丰年」才对吧————」
第287章 我的眼睛就是尺:宋徽宗家的老鼠(11100求订阅!) (第1/3页)
第289章 我的眼睛就是尺:宋徽宗家的老鼠(11100求订阅!)
会客厅里。
午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藏蓝色的地毯上。
两人的交谈声,时不时飘进苏杰瑞的耳朵里。
山本茂显然对这位心学大师格外佩服,从「心外无物」的哲学理念,一直讲到岛国「经营之神」稻盛和夫曾经大加赞赏这幅字。
说到兴起的地方,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名,仿佛在临摹那些王阳明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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