砯崖2

《砯崖2》

第七章 恋警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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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像咬着两块生锈的钉子,咯得牙龈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执——法——”话音未落,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报纸上,带着无尽的愤怒,一把将报纸狠狠甩在地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被寒风卷得翻了个身落在尘土里。

他僵在原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寒风刺骨,而是因为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比腊月里的冰碴子还要冰冷,还要刺骨,冻得他浑身僵硬,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过往的片段,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昨天夜市上,没收小贩刀具的那些人,穿着一身“警服”,气势汹汹;今天圩亭里,那些人又穿着同样的“警服”,明目张胆地卖着没收来的刀具,肆无忌惮。那些人推搡他时的辱骂,抢他东西时的蛮横,还有他们胸前那串“03”“06”开头的编号——当时,他就觉得蹊跷,临桂警察的编号,不是应该带着“45”吗?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那串数字,哪是什么执法编号,不过是他们用来糊弄老百姓的幌子。

“晓得了。”老高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轻轻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炸响,像一根缠了三年五载的线头,被猛地拽断,带着皮肉撕裂的剧痛,却也透着一股豁亮的清醒,那帮抢他吃饭家伙、打他推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派出所的警察,就是一群穿着假警服的城管!

去年夏天的画面,骤然撞进他的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日,他在街角摆了个西瓜摊,刚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饱满,摆在案板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忽然,几个穿“警服”的人围了过来,掀翻了他的摊子。西瓜滚得满地都是,有的被他们狠狠踩烂,汁水染红了路面;有的被过往的汽车轧成红泥,顺着路沿往下淌,像一道道未擦干的血痕,刺目惊心。他攥着被踩碎的秤杆,跌跌撞撞跑到派出所,找到穿真警服的人,诉说自己的遭遇。可那些人,听完之后,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说:“这是城管的事,你该去找城管协商,我们管不了。”那茶杯里飘出的热气,像一层厚厚的雾,糊在他的眼前,怎么吹也吹不散,怎么擦也擦不掉。

前年的冬天,比今年还要寒冷。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刘大嫂,被几个穿“警服”的人一脚踹在腰上,当场就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刘大嫂的男人,拿着占道费收据,跑到城管局理论,隔着擦得锃亮的玻璃,里面的人轻飘飘地说:“这是联合执法,你去找派出所吧,我们不管。”那玻璃,照得出人影,照得出光鲜。城管和派出所就像两个踢皮球的小孩,你一脚,我一脚,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皮球,踢来踢去,最终,没有最终......是不了了之。

赵志红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因为绝望,那颤抖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传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微微抽搐。刚才捏过报纸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色,像攥过一块寒冰,冻得他生疼。他低头,望向地上那张报纸,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在指责着城管的“恋警情结”,还在说着“搅乱执法规矩”“砸了执法牌子”,可那些文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刀子,既割不动那帮人的蛮横,也扶不起被踹倒的刘大嫂,更换不回去年夏天被踩烂的西瓜,换不回他被抢走的生计,换不回底层人的公道与尊严。他忽然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还不如他卖的这些胶屑实在——至少,这些胶屑,能贴在老百姓手上的裂口上,缓解他们的疼痛;而那些文字,除了空洞的指责,什么都做不了,既救不了底层人,也改变不了这荒诞的现实。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管队的方向。隔着两条街巷,名人公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冰冷。

第七章 恋警情怀 (第3/3页)

僵硬又虚伪,看得赵志红心里一阵不舒服,仿佛自己的脖子,也被那根无形的束缚勒得发紧。报纸的一角,登着一篇短文,标题《临桂城管的“恋警情结”当休矣》,那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得他眼睛生疼。“恋警情结”四个字,于他而言,像是四个生僻的符咒,他认不全,也看不懂,可“临桂城管”四个字,却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扎在纸面上,也扎在他的指尖,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摸索,忽然,触到一片光滑的铜版纸——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几辆摩托车的车头闪着红蓝相间的警灯,灯光在纸面上泛着冰冷的光,像几簇跳动的鬼火,令人心悸。摩托车上,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肩上的肩章,亮得刺眼,活脱脱戏台上披甲的将军,不可一世。

他将报纸紧紧凑到眼前,路灯的光线斜斜切过纸面,他眯起眼睛,睫毛上凝结的霜粒簌簌往下掉落,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自己看错了。忽然,帽檐两侧的两个白色小字,硬生生撞进他的眼里——那字很小,却像两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城管。在这两个字的后面,“执法”二字格外硕大,笔画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深深刻在纸页上,也刻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底,刻得他生疼。

“湖南佬,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冻着了?”老高瞅着他脸色苍白,浑身发颤,连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赵志红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弯腰捡起报纸,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尘土,一点点折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三轮车的铁缝里,塞得很深很深,像在埋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像在埋葬自己所有的愤怒与希望,连一丝痕迹都不想留下。

赵志红伸出手,搂住老高的脖子,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白天的事……别跟我老婆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要被喧嚣的人声与刺骨的寒风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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