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威斌从棚后搬来一把竹椅,椅腿缠绕的布条擦过堆放棉袜的塑料布,“刺啦” 一声,滚落几双细白棉袜。他将椅子挪到过道间,位置狭窄,仅够容身。竹椅腿蹭到肖童的布鞋,扬起点点泥星,声响伴着棚顶雨声,并不嘈杂。“宁师傅说,你和那些摆摊的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笑得腼腆。
“宁师傅?” 肖童怀中的电饭煲微微下滑,塑胶提手早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黏,她赶忙用胳膊肘抵住,锅身碰到腰侧,一阵冰凉袭来,呼吸也顿了一瞬。这简单两个字,像一颗浸过温水的石子落入心底,不觉疼痛,却漾开一圈柔软的麻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离开工厂那年,她刚好是花信年华,总是束着高高的马尾,身着蓝色工装,袖口常年沾着粉笔灰。她在工会书写黑板报时,工友们都唤她 “肖师傅”,就连厂长路过,也常会夸赞她字写得精神。后来摆摊谋生,听惯了 “老板娘”“摆摊的” 或是随口的招呼,她几乎快要遗忘 “肖师傅” 这个称呼。它被尘封在旧工装的口袋里,和褪色的粉笔头、磨破的劳保手套一道,都藏进了记忆深处。
雨水依旧在棚顶 “哒哒” 敲打,杯口的白汽缓缓飘散,漫过瓶中的红梅,沾染上花瓣上的银粉,恰似落了一层细雪。肖童抬眼望去,宁德益指尖夹着烟蒂,衬衫上那枝白线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与玻璃瓶里的红梅、搪瓷杯上褪色的花影层层交叠,在绵绵雨夜里,显得格外动人。
她低头饮下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心底,流遍四肢,连指尖都变得温热。望着棚内明亮的灯火、身旁和善的众人,还有那本金字熠熠的红皮书,肖童心中感慨:这间雨夜中的小小棚子,竟比家中还要温暖。那些藏在旧工装里的岁月,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从来都未曾远去。它们藏在电饭煲的余温里,藏在梅花的纹路间,藏在一声久违的 “师傅” 里,在每一个需要慰藉的时刻悄然浮现,暖得人鼻尖发酸,心底满是甘甜。
“就是喊你师傅呀!” 彭炳坤往前挪了挪身子,不慎碰倒桌边的圆珠笔,“嗒” 地落在笔记本上,溅开一小片墨渍。他慌忙弯腰捡拾,眼镜滑到脸颊,手忙脚乱之余,仍不忘比划着说道:“现在宁师傅给我们讲解律法,当年你在工会的黑板前教我们写字,那块黑板可比这张木桌宽多了!你用红粉笔勾边,白粉笔填色,画斧头镰刀,比年画还要鲜亮,你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总跟在你身后学呢!”
棚外的雨声仿佛渐渐远去,又似被层层铁皮阻隔在外,只剩棚顶 “哒哒” 的轻响,宛如温柔的伴奏。肖童望着彭炳坤圆润的脸庞,恍然忆起多年前那个刚入厂的少年。彼时他不过十六岁,个头不高,身形胖乎乎的,总不小心碰掉粉笔,弯腰捡拾时,头发垂落遮住眉眼。写 “彭”字时,总爱把中间的 “口” 写得过大,像鼓起的肚子,模样十分有趣。
“原来是小彭啊。” 肖童看清来人,轻声笑道,“一晃多年,你都长这么高了,我险些认不出来。现在还在原厂吗?” 话音落下,她又立刻缄口,暗自唏嘘。工厂早已不复存在,又何必再提起过往的伤感旧事。
“你们那批老职工相继离岗后没多久,厂子就引资合资了。” 彭炳坤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旁人的旧事,“那时候职工分批下岗分流,厂里的老同事渐渐走散,没过多久,工厂就交由外资经营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双唇轻轻抿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家里人觉得在外资老板手下做工终究不稳,四处托人奔走协调,我在市里辗转许久,最后才落脚到临桂。”
第十二章 雨 夜 (第3/3页)
上,他咧嘴爽朗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干电工总得爬高钻低,算是份险活。这是我母亲去大庙里找高僧求来的,盼着能护我出入平安。”
最后一人慢慢站起身,椅腿摩擦地面,发出 “吱呀” 的轻响。他脸庞圆润,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气色红润。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鼻尖还沾着一点墨渍,模样憨态可掬。他抬手想去扶眼镜,头顶却 “咚” 地撞上棚顶悬挂的旅行袋,袋中一阵 “哗啦” 轻响,一只袜子掉落在地。他慌忙低头,耳尖涨得通红,连忙对着肖童躬身致意,下巴几乎抵到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叫彭炳坤,大家也喊我彭老三。” 声音含混,像嘴里噙着一颗未化的糖果,透着十足的憨厚。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肖童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行礼。方才紧绷的掌心,沾了些许摊内的潮气,丝丝凉意,反倒消解了几分拘谨。棚内灯火温暖,人声和煦,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机油味,踏实又温热,仿佛重回往日的工厂宿舍,工友们围坐闲谈,连呼吸都变得舒畅自在。
肖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饭煲斑驳的外壳,磨平的边角,仿佛还残留着昔日粉笔灰的温度,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石膏气息。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从不是真正被遗忘,只是静静封存。待到熟悉的声音、旧日的模样出现,便能将过往从时光里拾起,拂去尘埃,暖意依旧。就像这只老旧的电饭煲,漆面脱落,却依旧能温热饭菜;就像那些远去的岁月,纵然流逝,却始终能温暖人心。
女主人端着一只搪瓷杯走来,杯口升腾起袅袅白汽,朦胧了她的眉眼。杯身印刻的梅花早已褪成浅粉色,花瓣纹路模糊不清,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明艳。杯柄处缠着一圈红毛线,是常年握持摩挲留下的痕迹。“喝口水。” 她将杯子递到肖童手中,指尖相触,温柔得如同长辈对待晚辈。
肖童将电饭煲夹在腋下,双手捧住搪瓷杯。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处处梅花的深意。它并非象征何等华贵的事物,而是守住心底不曾被岁月磨去的本真:是黑板上未曾擦去的粉笔字迹,是电饭煲里久久不散的余温,是时隔多年,仍有人记得你一声 “师傅”;是风雨长夜中,众人围坐灯下,将律法道理讲作家常,把陈年往事聊成温情。那是寒梅迎雪而立的坚韧,是生活困顿之中不曾熄灭的暖意,是行遍千里,也始终铭记自己从何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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