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才发现自己站在博览会的入口,四周是衣香鬓影的人群。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浅浅一笑:“走神了,不好意思。”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说了句:“进去吧。”
展厅里灯火通明,墙壁上覆着米色的绸缎,一件件精美的绣品陈列在玻璃展柜中,或挂于墙面。苏绣的细腻雅致,湘绣的浓烈奔放,潮绣的金碧辉煌,各有各的风采,引得观展的绅士淑女们啧啧称赞。
齐啸云陪着莹莹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点评几句。莹莹学了好几年的刺绣,眼光颇为毒辣,能看出针法的优劣、配色的高低。但今日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展品时,总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乳娘的声音苍老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三天前,她回老宅整理母亲旧物时,偶然发现了一只陌生的木匣。匣子里躺着半块玉佩,温润的青玉上刻着半个“莫”字。她拿着玉佩去问乳娘,乳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起初乳娘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莹莹不急,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帮她熬药、替她梳头,一连三天,终于等到了答案。
“当年,我是被人胁迫的……那个孩子,我抱走了,可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把她放到了江南码头……”
莹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幅江南水乡的晨雾图。
尺幅并不算大,三尺见方,用的是浅灰色的真丝底料。整幅绣品只用了深深浅浅的青色丝线,从近处的青石板路、乌篷船,到远处的白墙黛瓦、朦胧山影,层次分明,如梦如幻。最妙的是水面上的晨雾——绣者用极细的银线混合灰白色丝线,以特殊的散针法铺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雾气仿佛在流动。
这不是传统绣法。
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莹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目光移到展品下方的铭牌上。果然写着“阿贝”二字,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简单得近乎潦草。
“这位阿贝姑娘呢?怎么不见人?”有记者问。
“大概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场面,害羞,躲到哪里去了。”周会长哈哈大笑,“不过作品在这里,我相信这位新秀迟早会露面的。”
人群渐渐散开,继续去看其他展品。莹莹却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幅绣品里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气质。不是恐惧,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似她曾经见过这样的晨雾,乘过这样的乌篷船,走过这样的青石板路——可她明明从未去过江南水乡。
“你喜欢?”
齐啸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莹莹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说了句:“这幅绣品,不太一样。”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似乎在琢磨这几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展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莹莹下意识地偏头望去——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展厅入口处。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旗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夹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根红绳。她的装扮与展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名媛淑女格格不入,门口的接待员正用犹豫的目光打量她。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莹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脸。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形,同样的下颌弧度。若不是那女子脸上长了几颗淡淡的雀斑,皮肤被日晒风吹得微黑,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简直像照镜子。
莹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沸腾,热辣辣地冲上脑门。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那个青布旗袍的女子——阿贝——显然也看到了她。
阿贝原本正一脸坦荡地应对接待员的盘问,手上握着半块玉佩比划着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展厅,却忽然定住了。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贝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掠过困惑、震惊、紧接着是一种茫然的茫然——就像看到了一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镜子。
莹莹也同样茫然。
她看到阿贝手中握着的那半块玉佩,青玉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自己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互补。她的玉佩上刻的是“莫”字的上半部分,而阿贝手里那半块,如果没看错的话,刻的是下半部分。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莫”字。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展厅里的谈笑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莹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里。
她想起母亲林氏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想起乳娘浑浊眼睛里的惊惶与愧疚,想起父亲旧部说起“莫家还有一个孩子”时戛然而止的话头。
一切都有了答案。
“莹莹,你怎么了?”
齐啸云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
莹莹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看到对面的阿贝忽然动了——不是朝她走来,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旁的齐啸云侧过脸,声音温和。
莹莹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冷。就是有些闷。”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羊绒开衫,长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轿车拐过南京路,在一幢三层西式建筑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入口处挂着红绸横幅——“首届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金色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齐啸云先下车,然后习惯性地侧身,向莹莹伸出手。
莹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才将手搭上去。
“累了?”齐啸云问。
“没有。”莹莹摇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敷衍可能会让他多想,便补充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就少看一会儿,等开幕致辞结束,我们就回去。”
他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相机,围住了一幅挂在正面展墙上的绣品,闪光灯此起彼伏。旁边站着商会的周会长和几个评审员,正满脸笑容地向人群介绍着什么。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暗蓝色领带,袖口的金属扣在光线下一闪。二十四岁的齐家大少爷,已经接手家族生意两年有余,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经商历练出的沉稳与锐利。
他与莹莹相识十五年,从总角之交到如今的微妙情愫,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齐家上下早已默认莹莹是未来的少奶奶,齐啸云自己也从未认真想过第二种可能。
只是最近,他隐约觉得莹莹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依然温柔得体,依然事事周全,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偶尔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目光牢牢锁住那幅绣品。
针脚细密而灵动,每一针的落点都恰到好处。远山的轮廓用了一种奇特的“飞针”,线条断断续续,却奇异地营造出连绵起伏的效果。水面的波纹更是精妙,看似随意的几道曲线,却把船身轻摇、水波荡漾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不仅仅是技艺高超,更是有灵魂的绣品。
“这幅《水乡晨雾》是本届博览会的金奖作品。”周会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掩饰的得意,“来自江南的一位新秀,名字叫……呃,叫阿贝。作品技法独特,不落俗套,评审团全票通过。”
阿贝。
齐啸云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莹莹却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乳娘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你是莫家的小姐,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
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那只木匣里的半块玉佩,母亲曾说过的“等你长大再告诉你”的欲言又止,父亲旧部偶尔来访时的低声交谈——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让她不敢细想的真相。
“莹莹?”
“那就是说,我还有一个姐妹?”
乳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小姐,您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祸……”
莹莹没有再追问。
第0509章绣影成双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第1/3页)
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外滩一带的法国梧桐刚抽出嫩芽,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莫晓莹莹坐在福特轿车的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人群,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冷吗?”
“听说今天的绣艺博览会很盛大。”莹莹主动找话,语气轻快了些,“有苏州的苏绣、湖南的湘绣、广东的潮绣,还有江南水乡的一些新派绣品。听说来了不少新秀。”
“嗯,商会的周会长亲自主持的。”齐啸云顺着她的话说,“去年齐家投了一家绣品铺子,我顺道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合作的人才。”
莹莹点点头,不再说话。
阅读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