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绣成什么样才叫“谁都学不来”,她放下针想了想,说等你绣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一个你在乎的人,别人就学不来了。几个学徒面面相觑,有个主妇扑哧笑了一声,说阿贝姑娘,你这不像教手艺,倒像教谈恋爱。阿贝自己也笑起来,说那就当两样一起教了吧。
齐啸云来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新到的苏绣画册,有时是几盒苏州采芝斋的松仁粽子糖,有时是几匹从湖州收来的素绉缎。他每次来都不空手,但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
他会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是“路过顺便”“商行剩的”“朋友送的吃不完”,然后坐在角落里那把藤椅上,看阿贝教徒弟。他坐在那里很安静,从不打断,有时候徒弟们绣得入神,甚至忘了屋里还坐着一个齐家少当家。
“她们的绣工还不够。”他说得直截了当。
“一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一样,那是流水线上的货。五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不一样,那是绣坊的魂。我教出来的徒弟,我知道她们能绣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完美,但两个月后交货的时候,我保证每一幅都有拿得出手的地方。”
法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从未听过“绣坊的魂”这种说法,但他毕竟是个商人,能嗅出故事的价钱。他重新看了一眼素珍那朵缠枝莲,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河水和远处冒烟的纱厂烟囱,忽然点了点头。他说他先下五幅的定金,两个月后验收。
阿贝有一次打趣他,说你这人真奇怪,自己的生意不管,天天跑来我这小绣坊当门神。齐啸云说,你的绣坊比我的商会安静,在这儿坐一下午,比谈十笔生意都舒服。
第二个月,阿贝接了第一笔订单。
订单来自英租界一家新开的洋装店。老板是个法国人,金头发,中国话说不利索,但眼光很刁。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阿贝绣坊”这个名字,亲自坐着黄包车找上门来。那天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铺面,阿贝看得出他对这间旧木楼瞧不太上——他拿起来又放下的那块手帕上其实绣着一朵极细的缠枝莲,是素珍交来的“作业”,花瓣的过渡色靠劈丝劈到十六分之一才勉强晕开,但法国人显然只顾着看门外的河腥味了。直到他站到阿贝的绣架前,看见那幅还没完工的《江南水乡》,整个人安静了。
他看了很久。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个,我要了。
阿贝放下针,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齐啸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她平时舍不得喝,留着招待客人。
法国人走后,阿贝把五个学徒叫到跟前,把订单的事说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素珍问了一句她们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我们真的能绣吗?阿贝没有正面回答。她从绣架下面翻出一块旧手帕,那是她自己学绣的第一幅作品,针脚密密麻麻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片云,也许只是一团被手指揉乱的丝线。她把手帕摊在案子上,压平一角,学徒们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大半片鳞甲和半条鱼尾。
“我以前绣鲤鱼,绣了二十几条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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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4章 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 (第2/3页)
亮堂。阿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铺面里那盏煤油灯和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天光——不算亮堂,甚至有些昏暗。但她明白了她说的不是灯。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绣坊里已经有了五个学徒。有人在角落里支起第三张绣架,阿贝把养父当年给她打的那张小木凳从楼上搬下来,腿底下还垫着一块她从渔村带来的旧船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阿贝号。
除了素珍和周姑娘,另外三个是附近棚户区的主妇,平时给人家洗衣裳缝补挣点零钱,听说了绣坊的消息,都想来学一门手艺。阿贝不收学费,但定了一条规矩:每人每个月交一块自己绣的手帕,不必完美无瑕,但必须是整间绣坊里谁也学不来的花样。
法国人指着绣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怎么绣的,阿贝把劈丝的针路拨给他看,告诉他每一道光影里面其实藏着不同颜色的线:灰是水,蓝是天,白是风。法国人听不太懂中文,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风。他说他订二十幅,运回巴黎去卖。
价钱随她开。阿贝沉默了片刻。她回头看了看店里五个正在埋头学劈丝的女学徒——素珍正在专心致志地绣一片叶子,周姑娘的绣绷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另外三个主妇凑在一起讨论蝴蝶翅膀该用平针还是乱针,声音低低的,时不时爆出一阵被压抑的笑。
她转回来,说我接。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订单得我们一起做。他看了那些学徒的作品,那些歪歪扭扭的桃花、厚薄不匀的叶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手帕,微微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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