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贝提前收了工。
她和周老板告了假,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莫记商行。
到了地方,昨天的账房先生不在,门口换了一个年轻的伙计。阿贝说要找大小姐,伙计打量她一眼,进去通报。
片刻后,莹莹亲自出来了。
“姐姐!”她拉住阿贝的手,“我正想着去找你呢。娘听说找到你了,高兴得一夜没睡,今天一早就催我来接你回家。”
她把玉佩塞回去,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那个账房先生,为什么要来绣坊打听她?
如果是莹莹派来的,大可不必这样鬼鬼祟祟。莹莹要想知道什么,当面问就好了。
莹莹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商行里面,然后拉着阿贝走到街对面一棵梧桐树下。
“姐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莹莹压低声音,“昨晚我回去后,把找到你的事跟娘说了。娘先是高兴,后来又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娘说,当年乳娘抱着你走的时候,那些人是要置你于死地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莹莹点点头:“活着,就住在南市的一条巷子里。这些年她一直心存愧疚,逢年过节都会来给娘磕头。”
“带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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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是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莹莹带着阿贝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莹莹叩了三下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
她看见莹莹,先是习惯性地要行礼,然后目光落在阿贝脸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乳娘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
“这是我姐姐。”莹莹扶住她,“赵妈,我姐姐没有死。”
乳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退后一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阿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阿贝上前一步,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摊在掌心。
“当年你把我扔在码头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我脖子上。”
乳娘盯着那块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当年不是老婆子要害你,是有人逼我的啊!”
莹莹赶紧去搀她,被阿贝拦住了。
“让她说。”阿贝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乳娘浑身发抖。
乳娘匍匐在地上,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起当年的事。
“那天夜里,军警围了莫家。老爷被抓走了,夫人刚生产完,虚弱得下不了床。府里的下人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我和两个老仆守着夫人和两位小姐。”
“到了半夜,有人闯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拿刀架在夫人脖子上,说如果我不抱走一个孩子,他就杀了夫人和另一个。”
乳娘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让我把孩子抱到江南码头扔了,不准给任何人知道。他说如果孩子活着回来,夫人和另一个孩子都得死。老婆子没有办法……老婆子没有办法啊……”
阿贝闭了闭眼。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乳娘摇头,“可我认得他脸上的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到下巴,吓人得很。”
阿贝看向莹莹。
莹莹脸色苍白:“我听说过这个人。当年赵坤手下有个叫刘三刀的打手,脸上就有一道那样的疤。”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莹莹咬着下唇,“如果还活着,肯定还在赵坤手下做事。”
阿贝蹲下身,把乳娘扶起来。
“赵妈,我不怪你。”她替乳娘擦了擦脸上的泪,“你是被人逼迫的,怨不得你。”
乳娘抓住她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姑娘,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保佑你,让你活着回来。你娘这些年念着你,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偷偷哭一场……”
阿贝的眼眶又红了。
她拍了拍乳娘的手,站起身对莹莹说:“我要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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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住在法租界边缘一栋小公寓里。
莹莹说,这是齐啸云帮忙找的房子,租金不高,环境也还算清静。母女俩这些年靠着变卖家产和齐家的接济过活,日子虽说不富裕,可总算能体面度日。
阿贝跟着莹莹上了二楼,在门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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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摇摇头:“傻孩子。亲爹娘是亲爹娘,养父母是养父母,这不一样,可都能装在心里。一个人的心不大,可装下几个要紧的人,够了。”
阿贝愣住了。
养父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在船上过日子,可说出来的话,偏偏这样通透。
阿贝的手一顿。
账房先生?
她想起昨天在莫记商行门口等她的那个人。
阿贝顾不上寒暄,把莹莹拉到一旁。
“你昨天派账房先生去绣坊打听我了?”
莹莹一愣:“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打听你?”
阿贝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去绣坊打听我。问了我的来历,还问了玉佩的事。”
她把养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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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贝照常去绣坊上工。
绣坊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守寡多年,脾气不算好,可对手艺好的人格外宽容。阿贝来了大半年,她已经把不少要紧的活计交给她做。
“阿贝,昨儿有人来打听你。”
她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阿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二十年过去了。
那些人还在盯着莫家?
“乳娘呢?”阿贝问,“当年那个乳娘,现在还活着吗?”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你的玉佩。”周老板转过头看她,“你怎么还挂着那半块玉?我早跟你说过,这种东西露在外头招祸。”
阿贝低头,发现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衣领里滑出来了。
她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莫家的动静,那她和莹莹相认的事,会不会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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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莹莹派的——
阿贝想起齐啸云昨晚说的话。
“当年的知情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剩下的那些人,谁也不敢得罪赵坤。”
第0594章 夜话旧事泪两行 (第2/3页)
气?”
“生什么气?”养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和你娘捡到你那天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你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迟早要回去的。”
“我不回去。”阿贝抓住他的手,“您和我娘把我养大,你们才是我爹娘。”
周老板一边整理绣线一边说。
阿贝手上动作不停:“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周老板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家里有什么人,在这做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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