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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在脑子里把闸北的地图翻了一遍。她的绣坊在宝山路上,旁边是一家卖生煎包的铺子,每天早上伙计把炉子推到门口,白腾腾的热气能漫过半条街。再往南走三条街,是永兴里——一片挤满了落魄人家的老弄堂,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从窗户里伸出来,被单和衬衫在风里飘得像万国旗。她给绣坊送货的时候路过那里好几次,但从没进去过。
“走吧。”莹莹没有多说,拉着她的手往电车站走。齐啸云挎着贝贝那个粗蓝布包袱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她们说话,远到不至于打扰。
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虹口的街道。贝贝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先是大马路——宽敞,气派,两边都是西式楼房,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红的蓝的黄的,在暮色里闪得扎眼。然后拐进小马路,楼矮了,灯暗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车轮碾成褐色的泥。最后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黄包车通过的石板路弄堂,电车进不去,三个人下了车步行。
贝贝看见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胸口就狠狠抽了一下。那种抽法很奇怪——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涌上来的震颤。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她觉得自己认识她。不是认识脸,是认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认识她站在门槛上微微前倾的姿势,认识她看人时那种从下往上抬起眼睛的方式——莹莹也这样看人,她也这样看人。
林氏的目光先落在莹莹身上,然后越过莹莹的肩膀,落在了贝贝脸上。
她的手从门闩上滑了下去。
弄堂很深,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砖头。水龙头旁边有个老婆婆在洗菜,看见莹莹就直起腰来喊了一声“莫家阿妹回来啦”,莹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从一扇门里窜出来,差点撞到贝贝身上,抬头看见她的脸,又看见莹莹的脸,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手里的铁环咣当掉在地上。
“两个......”小孩指着她们,话都说不利索了。
莹莹没解释,只是弯下腰把铁环捡起来塞回小孩手里,摸了摸他的头。
她们在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的铜环只剩了一个,另一个大概早被人撬去换钱了。门楣上贴着一张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地响。莹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那半块玉佩重新塞进领口里,然后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娘,我回来了。”
那一下滑得无声无息,但贝贝看见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掌——她的肩膀陡然绷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节,那个音节不是话,是一个人在二十年的沉默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之后,再也嚼不动了的一个字。
“贝......贝?”
贝贝站在弄堂里的青石板上,身后是收废品的小贩叮叮当当摇着铃铛经过,隔壁谁家在炒菜,葱花下油锅的滋啦声炸开一团焦香。所有这些声音都
第0616章 二十五碗长寿面 (第1/3页)
莫家的老宅不在沪上。
这话说出来,贝贝愣了好一会儿。她站在会展中心门口,身后是散场后零零落落往外走的人群,面前是那个握着她的手、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贝贝从她微微收紧的手指里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不愿被人察觉的酸楚。
“我们住在闸北。”莹莹说,“离你的绣坊只隔了三条街。”
门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闩被拉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褂子和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她的脸和莹莹很像——或者说,莹莹像她。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鬓边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纹路像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裂纹,一看就是长年做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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