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时候,天一抬头就是水。水是平的,船是矮的,岸边的芦苇比房子高。而这里,房子比树高,比山高,比什么都高。有时候她站在马路上往上看,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石头缝里的蚂蚁。但今天她看的不是洋楼。她看的是一艘从下游驶来的小火轮。船身是灰蓝色的,烟囱里冒着黑烟,甲板上站满了人。她的眼睛一直在那艘船上,从它出现在江面弯道的那一刻,直到它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阿贝,看什么呢?魂都飞了。”绣坊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想家了?”
“没。”贝贝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那块硬硬的东西——玉佩的轮廓隔着两层棉布也能清晰感觉到。她把玉佩往衣领里塞了塞,转过身面对绣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针。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灰布长衫,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走起路来两条腿叉得很开,像一只被赶上岸的螃蟹。后面两个穿着短打,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另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
绣娘们纷纷放下针线,有的站起来往后堂退。贝贝没动。她的绣架在靠窗的位置,离门口有些距离,她从那三个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在观察——打头那个人,脚上穿的是缎面布鞋,鞋面上沾着几滴暗色的油渍。这个人她在码头见过,别人叫他“疤头刘”。
“你们找谁?”老板娘从账台后面走出来,声音还算镇定,但贝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攥得发白。
金线在素缎上游走,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她绣的是《水乡晨雾》,用的针法是养母教的“乱针”——针脚长短不一、疏密有致,远看是一片朦胧的雾气,近看才能分辨出雾里藏着的乌篷船、拱桥和临水的吊脚楼。这幅绣品她绣了快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绣。老板娘说这幅绣品能卖个好价钱,她问的不是“能卖多少钱”,而是“够不够给爹请好大夫”。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过不下十遍的问题。
“跟养母。”贝贝说。
“你养母是哪位苏绣大师的门下?”
“她不是大师。”贝贝的针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她就是在水乡长大的普通妇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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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8章 黄浦江边的来客 (第1/3页)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清晨就开始响了。
贝贝站在绣坊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穿了金线的绣针,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往绣绷上落针,只是看着窗外。江水在远处拐了一道弯,被往来的小火轮搅得浪头翻涌,浪花拍在码头石阶上,溅起一蓬蓬白色的水沫。再远一点是外滩那些洋楼,花岗岩的墙面被晨曦染成淡金色,钟楼的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来沪上三个月,她还是不习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老板娘摇了摇头,一副“我不信”的表情。贝贝也没再多解释。她低头继续绣,手指上的薄茧在缎面上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双手在三个月前还握着船桨,现在握着绣针,动作一样稳。养母说她的手指天生就是做绣活的料——指尖圆润,指腹有力,捏得住最细的针,也拉得动最韧的线。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了南窗。绣坊里其他的绣娘陆续上工了,各自的绣架前响起了细密的针线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落在瓦片上的小雨。贝贝低头做了一上午的活计,脖子有些酸胀,刚仰头揉了揉后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叫你们老板出来!”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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