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写错了。”贝贝指着那个字,“如果是用在绣品上,‘莹’字的草头应该往左偏一点,不然会显得头重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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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姐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后来发现“阿贝”这个名字反而成了特色——洋人来买绣品,觉得这个名字有乡土气,是真正的中国手工艺。贝贝听了也不得意,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这天傍晚,绣坊快打烊的时候,门口忽然进来了一个人。
贝贝正蹲在地上收拾绣线,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黑色牛津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倒映着绣坊门口的灯笼光。她的目光往上挪了半寸,看到深灰色的西装裤腿和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现在,三个月后,他站在绣坊的柜台前,依然穿着考究的西装,依然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表情。他没有认出贝贝。
“赵姐去苏州进货了,后天回来。”贝贝说,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稳,“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齐啸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贝贝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他正在脑海里搜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请问,赵老板在吗?”
声音很好听,但有一种疏离的客气,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说话。
贝贝站起来,把手里的绣线搁在柜台上,抬头看向来人。然后她愣住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
三个月前,她刚到沪上的第一个礼拜,在南京路上被一个扒手偷了荷包。她追了两条街,最后在一个巷口被绊倒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扒手早就跑没影了,她坐在巷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憋回去。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手掌上放着她的荷包。
“那人往那边跑了,我没追上,只来得及帮你把这个捡回来。”那个人说。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身上有淡淡的墨香,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太像读书人的沉静和锐利。
“我是齐氏纺织的齐啸云。公司在筹备一个苏绣合作的项目,想请赵老板看看这本产品图册,如果她有兴趣,可以约时间详谈。”
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他的动作很轻,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贝贝看到他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多停了一瞬——那个细节,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一个人如果只是来谈生意,不会在放下一本册子的时候犹豫。
“好的,我转交给她。”贝贝拿起册子,翻开看了看。册子里印着各种苏绣纹样,大部分是传统的花鸟鱼虫,少部分是改良过的几何图案。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手写的钢笔字——“莹”。
第0630章 一碗咸菜肉丝面 (第1/3页)
贝贝在小绣坊的第三个月,终于学会了怎么跟沪上人说话。
不是吴语——她的吴语是水乡带来的,软糯有余,但调子不对,一张嘴就被听出来是外地人。她学会的是另一种东西:话要留三分,笑要慢半拍,别人夸你的时候要说“哪里哪里”,别人骂你的时候不能说“你才放屁”。这些都是老板娘赵姐教的。赵姐说,你在沪上做买卖,手艺重要,但规矩更重要。规矩就是一层壳,你得学会把自己裹在壳里,别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是个什么都不怕的野丫头。
贝贝学得很快。她本来就聪明,在水乡的时候能把整本《千字文》倒背如流,到了沪上不过是把书本换成了人情世故。但她学得会规矩,学不会委屈自己。比如赵姐让她把绣品上的落款从“阿贝”改成“贝贝小姐”,说这样显得有身份,她就死活不改。“阿贝是我爹娘取的名字,”她说,语气很平,但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又不丢人,为什么要藏?”
贝贝接过荷包,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她没来得及抬头看他的脸,他就走了。她只记得他的手——修长的、干净的,中指指节上有一个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
那是齐啸云。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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