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抖,是很细微的、像一枚快要停摆的钟表还在做最后挣扎的那种抖。老鬼没有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下来,档案柜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陈默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有两道还没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微弱的亮光。但他的眼睛不浑浊了,浑浊了很久的东西被眼泪冲干净之后,瞳孔反而亮了起来,像是被一场大雨洗过的路灯。
“父亲的调查报告里有高天阳的签名,高天阳的账本里有‘清’的签名。两个签名中间缺一个连接点——谁把高天阳介绍给‘清’的?谁把他们俩串到了一起?”
他站起身,站姿跟十分钟前彻底不一样了——脊梁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手指不再攥着,而是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老鬼,我要一份正式的国安授权。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拿到谢柏安近十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商会财务流水和私人通讯清单。”
老鬼看了他足足十秒钟,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上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盖好章的空白授权书,签名栏里已经签好了名字,只有日期一栏空着。
“你想到什么?”
“商会。高天阳是商会会长,但商会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当年还有另一个人,在高天阳之前见过我父亲。是我父亲的旧识,也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他顿了顿,那个名字已经在他的喉咙里卡了整整一夜,现在终于可以吐出来了,“江城商会名誉会长——谢柏安。我父亲在纪委调查组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公开作证支持我父亲的商会成员。他当年的证词在案卷里找了三次都没找到——不是遗失了,是被我藏起来了。我害怕证词里会有对谢柏安不利的细节,怕他跟我父亲的冤案有牵连,怕自己查下去会查出让我崩溃的真相。”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情绪激动,是某种记忆在身体的肌肉里突然苏醒。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张酒会合影,高天阳和谢柏安并肩站着,中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那个中年人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浑浊,像稀释过的血液。
“这个戴眼镜的人是谁?”
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来:“这就是代号‘清’的那个人,当年那个安全评估小组的技术顾问。他当年在照片里的身份是‘安全评估小组技术顾问’,张敬之的学生,沈知言的师兄弟。高天阳和他之间的介绍人,就是谢柏安。三个人在高天阳的商会聚过一次餐,吃完这顿饭之后一个月,你父亲的调查报告就被截获了。”
“日期你自己填。这份授权书我等了三年都没机会拿出来——因为之前的你,不敢填这个日期。”
陈默接过授权书,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日期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把信封装回抽屉,没有锁。
第0417章 不拆的信和没拧紧的瓶盖 (第3/3页)
答不出,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把手背掐出一道口子。那道疤还在,比他记忆中的淡了一些,但仍然能摸出来。
“苏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愤怒的抖,是快要碎掉之前勉强维持形状的那种抖。
“不是。她是我们争取过来的。她弟弟得的不是罕见病,是被人下了慢性的毒,下毒的人就是阿KEN。阿KEN用她弟弟的命逼她做事,她假装顺从,实际上在帮我们。”老鬼的声音忽然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你抽屉里那封信,是她在阿KEN盯上她的前一夜写好的。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把信交给陆峥,说如果有一天陈默走到我们这边来了,把信给他;如果陈默执迷不悟,烧掉,别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用自己的命替他铺了一段路。”
办公室里的老挂钟敲了一声,下午四点整。钟摆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根手指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陈默站起身,把父亲的调查报告复印件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来,平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报告左下角那片颜色褪得很淡的茶叶。
“我爸在报告写成的前一天晚上去见过谢柏安。谢柏安请他喝了一杯铁观音。茶具用的是高天阳商会的定制款紫砂壶,壶底刻了一个‘高’字。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喝了茶,我爸喝了,谢柏安喝了,那个戴眼镜的技术顾问也喝了。第二天我爸就把报告递上去了。他还不知道,他喝的那杯茶,是谢柏安给他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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