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朝歌

《月照朝歌》

第九章旧事

上一章 简介 下一页
最新网址:m.wushuxs.net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

那时她才三十岁,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

“莹莹,”母亲说,“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尽在此壁之中。”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

她看不懂。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连尾巴都只有一条。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从月出站到月隐。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七日黄昏,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九死一生”。

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金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长大了些许。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走完的路。

---

邱莹莹的童年,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不与人间往来,不与仙界争锋。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不觉得无聊。

她喜欢桃花。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在夏雨中结果,在秋霜中叶落,在冬雪中蛰伏。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浅淡的、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

“莹莹又发呆啦!”

“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

“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

她不理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

她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

她也不知道,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穿越三百年的岁月,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

她只是喜欢桃花。

没有理由。

---

她第一次断尾,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

青丘狐族,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渡过了,修为大进;渡不过,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她一百二十岁,第一次渡劫。

天劫那夜,母亲守在她身边。

“莹莹,”母亲说,“天劫来时,不要怕。”

“你是青丘九尾,你有九条命。”

她点头。

可她还是很怕。

天雷落下时,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她没有叫出声。

她咬着牙,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莹莹,”母亲说,“你渡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

身后,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此刻变成了两条。

她成功了。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

可她顾不上高兴。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她靠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时,桃花谷中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躺在母亲膝上,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

“母亲,”她轻声问。

“渡劫……以后都要这样痛吗?”

母亲抚着她的发。

“会越来越痛。”母亲说。

“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天劫也越来越重。”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渡劫?”她问。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想保护的人,”母亲说,“会越来越强。”

“你若不渡劫,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

她想了想。

“我想保护母亲。”她说。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好好修炼。”母亲说。

“嗯。”

她从那日起,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年复一年地渡劫。

一百二十年,第一条尾。

二百二十年,第二条尾。

三百二十年,第三条尾。

她用了三百年,修成了青丘九尾。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母亲很强,不需要她保护。

族人们安居乐业,不需要她保护。

她修炼了三百年,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直到那一年——

族长召她入殿。

“莹莹,”母亲说,“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

“如今商朝国运衰微,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她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愿往。”她说。

母亲看着她。

“你可知道,”母亲说,“此去人间,凶险万分?”

她点头。

“女儿知道。”

“你可知道,”母亲说,“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她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

良久。

“你可知道,”母亲轻声道,“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她沉默片刻。

“女儿知道。”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去吧。”她说。

她叩首。

“女儿……去了。”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桃树下,望着她。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

她向谷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

那夜月色极好,满月如轮,悬在王宫正上方。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

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在发呆。

一个君王,在批阅奏章时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不太一样。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重重烛影,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穿过她隐身的阴影——

直直落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

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

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

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第九章旧事 (第1/3页)

第九章 青丘旧事

---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阅读月照朝歌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