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秣马残唐》

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上一页 简介 下一页

“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是绝不会降的。”

“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这种情分,寻常人割不断。”

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

“他若是死战到底,我虽然会破城擒将,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语气一滞。

若是心怀叵测——那就不必来了。

“妙。”

庄三儿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庄三儿,你信这四个字?”

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了躲。

“这样的乱世里头——”

刘靖靠回交椅,语调缓了下来。

“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权争局中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

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要么是实力不济、不得不忍。

“张佶若真是好脾气——”

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

“能当上武安军留后?”

这话问得极重。

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连州、道州、永州,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他不过是——等到了时候。”

“那……这个张佶,要不要先收拾?”

庄三儿问。

“不急。四州偏远,山高路险。他要自立便自立,暂时碍不了大事。等巴陵荡平了,再回头料理他不迟。”

“对了。传令镇抚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说:张佶拥兵自立,据有四州;姚彦章举州归降,已率部北上。”

袁袭了然。

消息传到巴陵,许德勋、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

南面全丢了。

本就脆弱的军心,会再溃散几分。

“属下这便去安排。”

袁袭拱手。

庄三儿也退了下去。

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

降书开头“刘公”二字写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个字同样很重。

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时。

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

“你回去告诉姚将军。”

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

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头一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姚将军举州来归,这份担当,我记下了。”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

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从来都是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门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枪、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陈虎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句——”

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停了一息。

“告诉姚将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来潭州见我。巴陵之战在即。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替我打前阵。”

“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

他顿了一下。

“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才勉强回过神来。

“末……末将定将节帅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坚定。

刘靖微微颔首。

“去吧。路上当心。”

陈虎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节堂。

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

陈虎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武安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马鞭甩得“啪啪”响,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

……

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袭又折了回来。

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想问什么就问。”

“节帅。”

袁袭顿了一下。

“武安军节度使——当真?”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觉得呢?”

袁袭沉吟了几息。

“若是真的,那这恩赏开得极重。武安军节度使,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后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话锋一转。

“那此话一旦传出去,日后再有降将来投,谁还信节帅的许诺?”

刘靖笑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诺不能白许,也不能随便许。”

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说的是‘亦无不可’。不是‘必封’。”

袁袭怔了怔。

“‘亦无不可’四个字,进退皆可。”

刘靖的语气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来呢?或者打下来了,但功劳不够大呢?”

刘靖看着袁袭,嘴角微微上扬。

“那‘亦无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袭沉默了一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这四个字,用得精。”

“无谓精与不精。”

刘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这个局面,我需要姚彦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赏。不拼命的人——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况且。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在我不在他。”

“陈象到了湖南之后,丈量田亩、改易税制、清查户籍——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

“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庄绪等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

不过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满了人。

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

陈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刘靖,末将见到了。”

堂内一静。

“说。”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城,怎么过的哨卡,怎么被带到节堂。

刘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腔调,堂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得很细。

说到第一天的问话,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回的,都复述了一遍。

说到第二天的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刘靖说了三句话。”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头一句——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他记下了。”

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

“第二句——他说他麾下的功名,向来马上取。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

姚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句——”

陈虎一字一顿。

“他说——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赶赴潭州。巴陵之战在即,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好大的气魄……”

何敬洙第一个开口。

“这个刘靖,当真舍得?”

庄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虚言画饼吧?”

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都静一静。”

姚彦章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节帅。”

他压低声音。“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姚彦章——调来潭州。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

庄三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没想到他选了降。反倒是张佶……拥兵自立了。”

庄三儿皱起眉头。

“张佶?那个……当年让位给马殷的?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怎么反倒——”

“忠厚长者?”

刘靖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冷意。

“说。”

“这个姚彦章……会不会有诈?”

牛尾儿的事,他不用说出口,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微微摆手。

“无妨。”

“张佶当年让位,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

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

“我虽不清楚内情——”

刘靖缓缓说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无非就那些事。”

他的家眷、他的粮草、他的地盘,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

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脱离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诚心归附,来了就是了。

刘靖笑了笑,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说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节帅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还精!降也好,诈也罢,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

刘靖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跟谁学的?”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第2/3页)

封伪造的劝降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没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干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来了。

他走到舆图前面。

“传令季仲与柴根儿。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

他转过身。

阅读秣马残唐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