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秣马残唐》

第470章 忒不公道

上一页 简介 下一章

此刻闻讯赶来,个个手持刀枪。

李彦图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

方才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看卢光睦被杀的那一幕。

卢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赵三走上前来。

横刀高高举起。

催命般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沉睡中的健儿们被惊醒,纷纷披衣而起,从各自的营帐里潜身钻出。

“聚众集结!”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骑马在营中奔驰,大声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那是……卢将军?”

黎球将首级往地上一掷。

首级滚了两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看得前排的武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诸位健儿!”

黎球扯着嗓子喊。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两千多人听得真真切切。

“卢家把咱们给卖了!”

人群哗然。

“卢使君殁了。”

“他死之前,已经跟那个姓刘的节度使谈妥,将虔州六县拱手相让!”

“咱们虔州的弟兄,在卢家麾下拼了二三十年的命,如今卢家一纸降表,将咱们充作贽礼送给了刘靖!”

“你们知道刘靖接管虔州之后会怎么干么?”

“他要清丈田亩!你们在南康、信丰、大余开的那些荒田、占的那些地,统统要被籍没入官!”

底下一片窸窣的骚动,有人开始喝骂了。

“他要清查军籍!你们的饷银,你们的赏赐,你们的功劳簿,统统要被他的人重新核验。”

“该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侵渔了的全要追索!”

“他还要汰减员额!”

黎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虔州军两万余众,刘靖用得着这么多?”

“留个三五千看门护院就够了,其余的人,全给我遣散归乡种地去!”

“你们出来投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饱口粮、博个出身么?”

“如今出身没了,生计也要被人夺了,你们甘不甘心!”

黎球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几十道嗓子同时炸了开来。

“不甘心!”

“杀回去!”

是黎球事先安排在各营各队里的亲信部曲。

他们混在普通武卒中间,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分散在人群的各个位置,一听到黎球的话便立刻大声响应。

周围犹豫的武卒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身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呼喊了。

有的还认识,是平日里同火食宿的袍泽。

而地上那颗首级就搁在眼前,鲜血还没凝干。

刚才杀了主将的那个人手执横刀站在高处,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围在他身后。

恐惧和从众,像两只无形的手,把犹豫推向了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跟着喊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到后来,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但声势浩大的怒吼。

黎球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火光中晃动的刀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弟兄们!”

他将横刀往天上一举。

“随我杀回虔州!夺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事成之后,所有将士赏钱十缗!家有田产者,一亩不少!”

“没有田产的,每人分地二十亩!”

十缗钱,二十亩地。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把底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砸乱了。

“杀回去!”

“杀回去!”

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李彦图站在黎球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此刻,被两千多人的怒吼声裹挟着,他反而觉得血管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东西。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彦图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屈膝?

“李兄。”

黎球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照在那张黧黑的脸上。

“如何?”

李彦图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整军!”

黎球大手一挥。

“天亮之前拔营,全军东进,杀回虔州!”

营地里瞬间忙碌起来。

武卒们开始收拢幕帐、装载辎重、牵马套车。

黑暗中人影憧憧,火炬的光在山谷间交错摇曳。

黎球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切。

虔州。

他要了。

……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两万多人的大营,不是黎球和李彦图两个人就能彻底掌控的。

卢光睦虽死,在虔州军中经营多年,有不少心腹旧部。

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营头,有的是队正,有的是都头,还有的是伙长。

他们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们是卢光睦的人。

节堂里那场厮杀的动静虽然压了下来,首级丢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些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喊“杀回去”的时候,他们在默默地退。

退到人群的最外围。

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个叫钱大义的队正,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跟卢光睦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亲眼看到了那颗首级落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一样面色惨白的弟兄。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个意思。

潜逃。

必须潜逃。

黎球杀了卢将军,这是兵变。

兵变的消息一定要传回虔州,否则等黎球大军压到城下,虔州毫无准备,那就真完了。

趁着全营忙于收拢幕帐、秩序混乱的当口,钱大义和他的四名同袍悄悄潜出了营地。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营地东南角的一处溪涧旁翻过了简易的鹿砦。

五个人没敢骑马。

马蹄声太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溪水,穿过一片灌木丛,直到离开营地两里之外,才敢翻身上马。

……

两天之后,虔州城。

谭全播在州廨的判事厅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卢光稠的后事暂时封住了,城里还没有人知道老使君已经殁了。

消息不可能封太久,最多再有一两天,就会传开。

卢延昌的人也派出去了,按程途算,明天薄暮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的信使也出发了,走北路翻山,路远,估计得七八天才能到巴陵。

送往郴州的信使更快,一天半的程途,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卢光睦的营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午后申时刚过的时候,城门的守卒来报。

城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

从西面来的。

西面?

谭全播心里咯噔一下。

西面来的,不就是从郴州方向过来的么?

他派去送信的信使才走了一天半,就算卢光睦连夜回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到。

“人呢?”

“在城门口,说是钱大义队正,还有四个弟兄,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见谭公。”

钱大义?

他倒是不认识,眼下这个节骨眼,怎么可能……

“快让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钱大义被领进了判事厅。

五个人满身泥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两天两夜没怎么歇过的样子。

钱大义进了门,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谭公!出大事了!黎球……黎球兵变了!”

谭全播整个人定住了。

“卢将军被黎球杀了!斩了首!黎球带着大军往虔州来了!”

钱大义连气都没喘匀,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卢光睦被杀的那一段,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黎球……黎球他早就密谋好了,非是一时起意……”

谭全播的脸白得像纸。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了交杌上。

判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秋雨又落了几滴,打在廊檐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黎球什么时候动的身?”

“前天夜里动的手,天没亮就拔的营。”

钱大义道:“我们几个趁乱潜出来的,一路拼命赶,才比他们先到。”

“他带了多少人?”

“帅营里除了留下几百个看辎重的,全带上了。”

谭全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虔州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常备武卒不过三千。

这三千人里真正能打的老卒不到一千,其余全是各县征发的乡勇。

三千对一万五千,而且对方还是在外头打了大半年仗的正规军。

“他走的哪条路?”

“不知道。从桂阳回虔州,要么翻越湘赣险峻走南康,要么绕道上犹。”

“不管走哪条路,最快五日就到。”

五天。卢延昌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

回来之后还得花时间控制局面、整顿人心。

留给他准备城防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他猛地站了起来。

“周崇义!”

在外面候着的周崇义应声进来。

“立刻派人去信丰,让大郎君加紧赶回来,不要再等明天了,今晚就动身,骑最快的驿马。”

“告诉他,虔州有变,万分火急。”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已经在城外的,一律不放进来。”

“征调城内青壮,年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部到官府报到,编入乡勇。”

“清点府库兵器甲胄,能发多少发多少,不够的就地打造,铁匠铺子全部征用。”

“最后,六百里加急,将黎球兵变的消息送到巴陵,呈给节帅刘靖。”

“请节帅派兵驰援!”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崇义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去。快去。”

周崇义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判事厅里,谭全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判事厅角落里的一面旧舆图前。

虔州六县的山川地理,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守。”

谭全播低声说:“先守住。”

等大郎君回来。

等刘靖的援兵。

不管怎样,先守住。

他的力气不小,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

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

横刀被夺走了。

“我这条命,不能白白送在刘靖手里。”

“何况,卢家跟刘靖早就一家人了。”

“卢家的女儿嫁了刘靖的心腹,虔州的户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如今看到黎球手里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秽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声喊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田、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卢家的?”

黎球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将军,你莫骂了。”

他们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彦图。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着的那颗首级。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颗首级。

“你们卢家有退路,我没有。”

他站起身来。

“将他斩首。”

黎球擎着卢光睦血淋淋的首级,走出了帅帐。

帐外已经聚了百十号人。

这些是他和李彦图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帅帐四周。

一声闷响。

帅帐里溅了一地的血。

……

第470章 忒不公道 (第3/3页)

三的胸口,将他踢退了两步。

紧跟着,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卢光睦拼命挣扎。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卢使君对我有恩,我认。”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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