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秣马残唐》

第495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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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着双足,小腿上缠着麻布行縢,腰间别着一把磨得极薄的开山柴刀。

“阿兄回来了,带个汉家。”

苏甘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了。

昨日便有风声自山下传来,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将军欲要入山。

寨子不大,拢共七八十户人家,干栏式竹楼沿着溪涧两岸错落排开,竹篱围着一片片旱稻与芋田。

寨口竖着两根祭祀神柱,柱头雕的是白虎首。

柱上挂着几串兽骨与染作赤色的麻绳,在山风中磕碰作响。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龃龉。

夺水源,争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随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着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着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内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赈济的余盐,给尔等的,账目记于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将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梁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将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内那些穿绸着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周戬站在驿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在签押房里,刘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写着四字。

湘南诸蛮峒的山径、水路,蛮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见,他比旁人都熟稔。

从巴陵直接南下走湘水水路抵衡州,七百多里,乘驿船顺流而下,五六日便抵。

安顿好之后,姚彦章稍作休整两日,便点齐十余名亲随,押着几辆满载铁器的牛车,自衡州出城向南入山而去。

携了十余名亲随,赶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将军。

苏甘对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着湘南一带。

湘南蛮僚。

……

衡州。

巴陵议毕筹募蛮兵之事的次日,姚彦章便引着旧部南下衡州。

他虽伤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衡州以南,百余里。

莲花峒。

这处蛮寨嵌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四围皆是参天的杉木与楠木,繁密得连天光都漏不进来。

他将竹管衔于齿间,咂了一口浊酒,醇厚的米酒香气混着发酵的酸气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轻的蛮兵从竹梯上跃下。

这是梅山蛮的地盘。

莲花峒的头人叫苏甘。

此刻,苏甘蹲踞于自家竹楼的廊檐下,怀中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着一根半臂长的细竹管。

第495章 谈判 (第3/3页)

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处,几名役夫仍在搬运条石。

晚霞映在夯土墙面上,泛出一层暗红。

衡州现下由季仲接管防务,然蛮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刘靖亲授姚彦章的。

两人于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让出城南一处旧传舍供姚部暂驻,又拨付了一批军中汰换的旧铁器并几车粗盐,交由姚彦章自行区处。

衡州本是姚彦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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