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李元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圆润的、不扎人的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有的人有完整的家,有的人没有。但我觉得——有没有完整的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看着天台上那些花,一盆一盆地看过去——蝴蝶兰、茉莉、薄荷、雏菊、薰衣草、满天星。
“对我来说,花店就是那个地方。对你来说,也许天台就是那个地方。”
李元郑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开始在天台上说越来越多的话。
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像打开水龙头一样的话,而是一句一句的、像水滴一样的话。每一滴都很小,但日积月累,慢慢汇成了一小洼水,浅浅的,但足够照见两个人的影子。
他跟她说,他小时候跟外婆住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茉莉花树,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茉莉的香味,香到连梦里都是白色的。
邱莹莹靠坐在榕树根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洒下来,在她的饭盒里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调皮的金色小鱼在米饭上游来游去。
她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你就是邱莹莹?”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外套的胸口别着一个学生会的小徽章。他的个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很好,腿很长,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优雅。他的脸是那种温润的好看——不是李元郑那种锋利得像刀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好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
“我是。”邱莹莹放下饭盒,站起来,发现自己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学生会**找我有什么事吗?”邱莹莹问,心里有点紧张。她刚转来不到一个月,应该没有违反什么校规吧?除了上周二上课的时候偷偷给窗台上的蝴蝶兰浇水被陈老师看到过,应该没有别的了。
顾言舟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校园园艺角改造计划”。
“我听说你对植物很了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客套的诚恳,“学校想把教学楼后面的那片空地改造成一个园艺角,种一些花和绿植,让学生们有一个可以放松休息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懂植物的同学来帮忙规划和养护。”
邱莹莹看着那张表格,心跳了一下。
教学楼后面的空地——就是那片种着月季的花坛。她之前还想过要帮忙松土施肥,但因为不知道学校的规矩,一直没敢动手。现在学校主动要改造那片空地,而且找上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对植物很了解?”邱莹莹问。
顾言舟合上文件夹,笑着看了她一眼。
“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带着一盆蝴蝶兰进了校门。”他说,“那天我在教务处交材料,你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我听到你对王主任说‘它今天要开花,错过今天就要等下一季了’。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自己第一天报到时说的那句话,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记住。
“那盆蝴蝶兰后来开了吗?”顾言舟问。
“开了。”邱莹莹点头,“开得很好。”
“那就好。”顾言舟说,“那关于园艺角的事,你愿意帮忙吗?”
邱莹莹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她不是那种会拒绝跟花有关的事情的人。从小到大,只要是跟花沾边的事,她都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去,拦都拦不住。
“太好了。”顾言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递给她,“这是园艺角的初步规划方案,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有什么建议可以写在背面。下周一学生会的会议上,我会把你的建议提出来。”
邱莹莹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空地的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区域的划分——花卉区、绿植区、休憩区——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日照方向和排水位置。虽然只是一个初步的方案,但能看出来做这个方案的人花了很多心思,每一个标注都很细致,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直。
“这是你画的?”邱莹莹问。
“嗯。”顾言舟点头,“我小时候跟着奶奶种过几年菜,对植物有一点了解,但跟你比起来肯定差远了。所以我才需要你这样的专家来帮忙。”
“我不是专家。”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表格收好,“我就是从小在花店里长大,耳濡目染而已。”
“耳濡目染到能把快死的蝴蝶兰救活,”顾言舟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那你这个‘而已’,比我学了好几年都管用。”
邱莹莹被他说得脸更红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恭维你,但又会让你的心情变得很好。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甜得不齁,暖得不烫。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关于园艺角的事。顾言舟提到他打算在空地的东侧种一排薰衣草,西侧种几株月季,中间放几张长椅,让同学们可以在花丛中看书或者休息。邱莹莹建议在空地的北侧种一些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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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有时候会盯着那盆花发呆,发着发着就笑了,笑着笑着脸就红了,红着红着就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偷笑的声响。
爷爷在门外经过的时候,听到了那声响,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过来人的、了然于心的笑容。他没有敲门,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开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走廊的灯关了——反正她也不需要灯,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够亮的了。
学校里的日子,在三月中旬的时候,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说是偶遇,但邱莹莹心里清楚,有些偶遇是蓄谋已久的。比如她开始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出门,因为她发现如果她在七点二十三分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刚好会遇到从另一头走来的李元郑。两个人会在花坛旁边碰面,对视一眼,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全程不超过五秒,没有一句对话,但那五秒里的某种东西,可以让邱莹莹开心一整个上午。
比如李元郑开始每天中午在食堂多坐十分钟,因为邱莹莹第二节下课晚,到食堂的时间比大部分人都晚。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假装在看窗外,其实余光一直在等那个穿着大一号校服的身影端着餐盘走进来。看到她进来了,他会把对面的椅子上的书包拿开——那个动作是在说“这里可以坐”,但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邱莹莹有时候会坐过去,有时候不会。坐过去的时候,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目光相遇,然后又迅速移开。不坐过去的时候,李元郑也不会失望,因为他知道下午放学后,他们会在天台见面。
他在心里说:不是天台。是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说不出来——他现在已经可以慢慢地说一些短句子了——而是因为那几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把那几个字留到最合适的那一天。
三月中旬的一个中午,邱莹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林薇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档案了,午饭时间她没人一起,就端着饭盒走到了老榕树下面。老榕树在教学楼的东侧,树龄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个操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交错,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树下的草地上散落着榕树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像一个个微小的叹息。
不一样不是因为邱莹莹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课表还是那个课表,教室还是那间教室,校服还是大了一号,头发还是翘得很个性。不一样是因为,她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她发现李元郑每天早上会从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走,那条路比正门的路远了两百米,但沿途经过花坛,可以看到月季。他经过花坛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些花上,有时候会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有没有虫害。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但邱莹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刚好可以看到那条小路。
她看到他蹲在花坛前面,用手指捏走了一片叶子上的一只蚜虫。动作很轻,像在捏一颗易碎的珍珠。
比如,她发现李元郑在食堂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户。他不是在吃饭——或者说,吃饭只是顺便做的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一棵老榕树,和榕树下的一片草地。草地上什么花都没有,只有草。但他可以看很久,久到餐盘里的饭凉了都没动几口。
邱莹莹后来才知道,那棵老榕树下面,曾经种着一小片茉莉。是他外婆种的,很多年前的事了。茉莉早就没有了,但他还是会看。
那个男生看到那粒米饭,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被可爱到了的、忍不住的笑。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脸上有饭。”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四月的风。
邱莹莹赶紧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脸微微有些发烫:“谢谢。你是……”
“顾言舟。”他说,把文件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高二(二)班的,学生会**。”
邱莹莹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感到舒服但又不会觉得敷衍。
天台才是他们真正说话的地方。
在天台上,李元郑的嘴巴会变得不那么“冷”。不是说他的口吃好了——口吃没有好,也不会突然就好了,那些音节还是会卡住,那些字还是会重复,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会需要停下来深呼吸。但在天台上,他不怕卡壳。因为邱莹莹不会催他,不会帮他说,不会在他卡住的时候露出“你怎么连这个都说不出来”的表情。她只是等着,安静地、耐心地、像花等着春天一样地等着。
这种“被等待”的感觉,是李元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邱莹莹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她蹲在茉莉前面,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茉莉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爸妈也不在家。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了南美,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以为‘家’就是爷爷和花店,以为‘爸爸妈妈’是一个只存在于电话里的声音。”
他跟她说,他第一次口吃是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他准备了一首诗,上台之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卡了很久很久,久到台下的家长开始交头接耳,久到老师上台来牵他下去。从那以后,他就不太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了。
他跟她说,他的钢琴是自己学的。不是因为家里不给他请老师,是因为他不想在老师面前弹。弹错了要纠正,纠正就要说话,说话就会结巴,结巴就会被老师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着。所以他买了教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首曲子一首曲子地磨。花了三年,练到了能弹肖邦的水平。
他跟她说,他的父母很少在家。爸爸的公司在外地,妈妈的音乐会在世界各地,家里常年只有他和一个做饭的阿姨。他不怪他们,因为他们给了他很好的物质条件——大房子、好学校、钢琴、零花钱。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那所大房子里没有声音。不是真的没有声音——电视开着,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窗外的车流声不断——而是没有那种让人感到安全的声音。那种只有“家人”才能发出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声音。
## 第四章 榕树下的梦 (第1/3页)
# 星语花愿
那盆手工陶盆的满天星,成了邱莹莹床头最珍贵的摆设。
她没有把它带去学校,而是放在了爷爷花店里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盆满天星和陶盆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你一定是最好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每一朵都像被点亮的小灯泡,亮晶晶的。
比如,她发现李元郑的耳朵其实是一个很诚实的器官。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不会红——因为他几乎不说谎。但他在乎的时候,耳朵会红。他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他开心的时候,耳朵也会红。那两只耳朵像是他内心世界的两个小窗口,所有他嘴巴说不出来的情绪,都从那两个窗口里跑出来了,红彤彤的,藏都藏不住。
而这些“发现”,全都是在她去天台的路上、或者从天台回来的路上、或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或者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注意到的。
他们开始在校园里“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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