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紧闭着。门闩是上次被踹断后临时绑上去的。
管家扬了扬下巴,一个家丁抬脚就把门踹开了。木屑飞溅,门闩碎成两截,一头弹在院墙上,一头落在青石板地上。
绣娘从里屋门口站起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素帕包着,脸上没有血色。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双腿微微分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你们要做什么。”
只是把铁钳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想起那个傍晚,他被人拽倒在青石板上回头看见的那双眼睛。巷子里太暗,没看清脸,但他记得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淬过火的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
现在他把这双眼睛安在了林家那个少年的脸上。严丝合缝。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饶有兴致的笑。
“他才到大人胸口那么高吧!”
绣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但她没有慌。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里屋门口,声音比方才更高也更硬:“管家说天行袭击楚老爷?拿什么袭的?怎么袭的?什么时候袭的?人证物证呢?”
管家从袖中取出那把铁钳,亮在众人面前。铁钳的钳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柄上的林记钢印清晰可见。
这话说得漂亮。王婶第一个附和:“就是!你楚老爷是纸糊的不成!”
人群的声浪又涨起来。有人喊“仗势欺人”,有人喊“拿出真凭实据来”。管家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人群后面响起一个温沉的声音。
“说得好。”
众人回头,看见楚宸缓步走来。月白长衫,白羽扇轻摇,额角贴着一小方白膏药。步伐从容,神情淡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是来散步赏花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楚宸走进院子,在离绣娘十来步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绣娘,而是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里屋紧闭的布帘上。
“绣娘,你说得都对。十二岁的孩子,按常理,确实打不过我。”
他把扇子缓缓合上,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按常理来的。那天傍晚我独自经过后巷,脚被绊索套中,有人从暗处扑出来,先用装着碎石的东西砸我后脑,再用铁器砸我额角。我从头到尾没看清人的脸。但有两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举起一根手指:“那人个子矮,力气不大,用的都是麻绳、渔网、铁钳之类不入流的东西。这不是行家,不是仇家雇的打手。”
他举起第二根手指:“他砸我的时候,往死里砸。每一次都砸在头上。”
他把扇子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这是恨。”
人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穿过青石板缝隙的呜呜声。
楚宸转过身,目光从街坊们的脸上扫过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
“我楚宸在青云镇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过的人确实不少。但恨到能让一个十二岁孩子跟我拼命的人,不多。”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绣娘身上,笑了笑,“所以,不是他。难道是你?”
绣娘的心猛地往下沉。
这个道理她懂。在场的所有人都懂。没有人雇一个孩子去行凶,除非那个孩子自己愿意。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大人拼命——答案就摆在她身后那扇布帘后面。
楚宸没有说更多。他甚至没有提林守正断臂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摇着扇子,等一个绣娘无法反驳的沉默。
绣娘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可攥在门框上的指节已经泛白了。指甲嵌进门框上的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楚老爷真是好手段。”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但语调依旧硬着,“可你说来说去,还是两个字——猜测。没有目击,没有证据,就凭一把铁钳和一番推断,就要带走我儿子?”
她把身板挺了又挺,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不答应。”
楚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欣赏。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顿了顿,声音不高,恰好够满院子的人听清。
“林绣娘,你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但世上的事,不是好就能赢。”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在王婶和张掌柜身上各停了一下。
“今天在场的各位街坊也都记着。地租涨三成,铁料断供,药铺的方子到了楚家的柜上。我楚某人从不食言。三天之后,我再来。”
月白长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人群在沉默中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家的小院,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王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豆浆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甜得发腻的香气,和铁匠铺永远散不去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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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里没有点灯。
窗纸上透着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药罐从灶台上端进来了,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不再冒热气,凉透了。林守正半靠在床沿,后背垫着两床棉被,刚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从管家踹门,到绣娘争辩,到楚宸那句“三天之后”。一字不漏。
他听见有人走进来。两个人的脚步。重的是天行,轻的是绣娘。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慢慢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朝矮几方向指了指。绣娘过去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昏黄的光铺开来,把三个人的脸一一照亮。
林守正的目光先落在妻子脸上。绣娘的眼睛红着,眼眶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潮意。但她没有哭。她在灶台边蹲了那么久,把头埋在膝盖里,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完了。她把麻绳头烧了,帕子埋了,短褐上的碎屑拈干净了,她以为只要把这些痕迹都抹掉,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楚宸来了。楚宸站在院子里,把那些她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当着所有人的面翻了出来。
她没有哭。她的泪在灶台边已经流干了。现在她只觉得眼睛干涩,涩得眨眼都疼。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像一块冷透的铁,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林守正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慢慢移到天行脸上。
少年站在床前,垂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肩膀绷得很紧,紧得能隔着短褐看见锁骨的轮廓。
林守正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不像平日里说话那样带着铁锤砸铁的脆劲,而是一种被拖了很久之后终于拽出来的沉闷。
“刚才院子里说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吞咽什么硬东西的声响。
“是真的?”
天行看着他。少年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咽下去。
“真的。”
林守正没有动。他的右手搭在被褥上,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一个铁锤的柄,一把钳子的把,或者别的什么他再也握不动的东西。
“打哪儿了。”
“头。”
“打了几下。”
“三下。渔网两下,铁钳一下。”
“他伤得重不重。”
“我没看见。他挣开了,我跑了。”
父子俩的对话一句接一句,声音都不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不相干的事。绣娘站在一旁,把拳头攥得指节咯吱响。
沉默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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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没有抬头。
她闷在膝盖里的声音传出来,又哑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石板。
“你才十二岁。”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楚家势大,迟早会查过来。但能瞒一天是一天,多瞒一天,丈夫就能多养一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楚宸已经知道了。
楚宸是在第九天下午确定的。
她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
“林绣娘。”管家迈步走进院子,声音不紧不慢,“有人向府上举报,你儿子林天行于数日前在后巷袭击家主,致家主头额受伤。府里已经查明,请把孩子交出来,配合调查。”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林天行?”
“林家那小子?开什么玩笑,那孩子才多大?”
“你才十二岁啊,天行。”
天行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十二岁不小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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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器一把,柄上刻的是林记钢印。要不要我拿到铁器行去验?”
人群的声音小了下去。铁钳摆在那里,钢印清清楚楚。王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掌柜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绣娘的目光从铁钳上扫过。那把钳子她认得,是守正以前打铁用的旧钳,钳口早就钝了,去年说要拿去回炉重打。可她眼前的这把钳子,钳口被磨得锃亮,锋利得能看见刃口的反光。
“就算这铁钳是林家的,”绣娘把目光从铁钳上移开,声音稳稳的,“一把铁钳能说明什么?林家做铁匠的,哪天不往外卖几十件铁器?谁买去了,谁拿了去伤人,跟林家有什么关系?管家拿一把街上到处都能买到的东西,就来定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罪?”
她的话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还有,你们说他袭击楚老爷——楚老爷多大的身量?天行多大的身量?楚老爷一个成年男人,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伤了?这话传出去,青云镇的老百姓谁信!”
此前管家按吩咐查了镇上所有的铁匠铺——除了林家,一共三家。没有一家对得上。年纪不对,体格不对,工具不对,谁家的铁钳都没有丢过。
楚宸靠在软枕上,听完管家的回报,又问了一遍那天在林家院里的细节。管家说那孩子蹲在灶台边,手上缠着布条,虎口位置,右手。
他没再说别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楚府的大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穿过青云街,直奔林家铁匠铺。告示已经贴在了巷口的木柱上,白纸黑字,盖着楚府的印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管家带人走到林家院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几十个街坊。卖豆腐的王婶挤在最前头,手里还端着一碗没磨完的豆浆。药铺张掌柜抄着捣药杵,布庄李掌柜攥着量布尺,卖柴的赵老四拎着扁担,还有瘸腿的老孙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
他吩咐管家备了两样东西:一张地租涨三成的告示,一份林家铁料供应的断货通知。然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等。
等那个少年的下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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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砧泣血 (第2/3页)
在灶台的边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出声。肩膀在发抖,但喉咙里没有声音。手指抓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抓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天行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张了张嘴,叫了声“娘”,声音哑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绣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守正。她把那截麻绳头从炭灰里捡出来,在灶膛里烧了。她把沾血的帕子埋进后院的煤灰堆里,用脚踩实。她把天行短褐上的麻绳碎屑一根一根拈干净,又把袖口上沾了墙泥的地方用皂角搓了又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但她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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