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行走到巷口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家院门外的泥地上,留着半个陌生的靴印,鞋底纹路很深,沾着城外的黄土,看着刚踩上去没多久。
而他早上明明闩死的院门,此刻竟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细的黑缝。屋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平日里绣娘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的铜符忽然慢慢热了起来。一丝细细的、暖暖的气,从符里钻出来,顺着指尖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慢悠悠地往下走,最后沉在了肚子里。
那气很弱,像一根细得快断的线,又像冬天娘塞给他的暖手炉,一点点烘着他冻僵的骨头。
林天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发颤,带着点不敢信的惊喜:“先生!我感觉到了!有股热气,到肚子里了!”苏先生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着刚学会生火的小徒弟,点了点头:“嗯。头一天就能引气入体,不算笨。”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还有一本薄薄的小书,递了过去:“瓶里是安神丹,每天化一颗在水里给你娘喝,能稳她的心神,疯症会缓些。这是《千字文》,带回去认,明天我考你。”
他攥着铜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果然,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绝境里掉下来的机缘,偏偏砸在他头上。
他这样的人,连修道都是最差的料子。他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鼻尖有点发酸,却没掉眼泪。
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再抬头时,眼神又稳了下来,声音有点哑,却很定:“慢就慢点。我能熬。别人练一年,我练十年、二十年,总能追上。我笨,力气有的是,苦也能吃。”他没说大话,从小跟着爹打铁,抡锤子抡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烧火烧到满脸灰,他从来没喊过苦。
一百六十岁?他活了两辈子都没听过有人能活这么久。可再看苏先生眼底的倦意,还有袖口藏着的那道疤,他又隐隐觉得,这一百六十年,怕是不好过。
他没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多谢苏先生。”接下来大半日,苏先生便给他讲最基础的吐纳法门,教他认身上的穴位,教他怎么呼吸、怎么运气。
林天行没读过书,记字慢,可记这些实打实的法门却快得很,一遍听不懂就问两遍,苏先生也不厌其烦,一遍遍讲给他听。
只要有路走,慢一点算什么。老者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差是差了点,好在心性够坚,能熬。
慢慢养着,养到筑基,勉强够用了。总比寿元耗尽、身死道消强。
“也不用太丧气。”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资质差,就用工夫补。我给你定个规矩,照着做,不至于太难看。”
“每天寅时起来,采集树叶上的晨露,晨露沾了朝阳气,最是清灵,能养你孱弱的道基;上午跟我进山认草药,采灵药,一则配药浴的方子,二则修道的人得懂药性,不然受了伤只能等死;正午我教你识字读经,不认字,再好的功法你也看不懂;午后用药汤泡澡,淬炼筋骨,疏通你堵着的经脉;晚上打坐吐纳,巩固灵气。”一桩一件,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偷懒的余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先生让他试着打坐引气。林天行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铜符,闭上眼睛,按着教的法子慢慢呼吸。
起初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娘在家会不会出事,一会儿想楚家会不会再来找麻烦,越想越静不下来。
他咬了咬舌尖,疼得一激灵,逼着自己抛掉杂念,只盯着呼吸。一呼,一吸,像爹打铁时拉风箱的节奏,稳得很。
怀里的药瓶贴着心口,像揣着满满的盼头。他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破庙的残墙后,苏先生站在阴影里,望着他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手腕上那道焦黑的雷劫疤,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那眼神,不是看弟子的眼神。
是看一件器物,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暮色越来越浓,天很快就黑了。
“记住了,修行的事,跟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娘。传出去,楚家找上门,你我都活不成。”林天行双手接过,瓶子凉丝丝的,书页有点糙,磨得指腹发痒。
他把东西小心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又磕了个头,喉咙有点发紧:“谢谢先生。您的大恩,我记一辈子。”苏先生摆了摆手,没再多说,闭上眼重新打坐,像又沉入了自己的岁月里。
林天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踩着夕阳往回走。风卷着秋意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第十一章 破庙传法 (第3/3页)
乎看不出来。
“你有灵根。”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好坏,
“但是五行伪灵根,驳杂得很,五种灵气互相扯后腿,修行速度比常人慢好几倍,一辈子都难成大器。正经宗门,连扫山门的杂役都不会要你。”林天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块石头掉进了井里,半天触不到底。
林天行听得认真,一句一句都刻在脑子里,听完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肯定好好做。”
“我姓苏,你叫我苏先生就行。”老者靠在蒲团上,语气淡了些,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像说几句话就耗了不少精神,
“我活了一百六十年,困在当前境界二十多年,旧伤缠身,寿元没多少了。能教你多少,看你造化,也看我命数。”林天行猛地抬头,看着他六七十岁的模样,惊得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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