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给每一位来吊唁的掌门磕头回礼。十岁的孩子,腰杆笔直,脸上没有泪痕——昨晚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何成局不知道这个决心是好是坏,但他知道黄飞鸿已经不是那个在何府演武场上被林青夸了一句就偷偷傻笑的毛头小子了。从今天起他是宝芝林的少掌门,是他父亲那把墨黑长剑的真正主人。
方世宏从潮州赶来,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然后把何成局拉到一边说他儿子今天也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让何成局现在就去跟黄飞鸿和梁宽说。何成局点了点头,找到黄飞鸿和梁宽把方世宏的请托如实转告了。黄飞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临终前交代过,方家的事能帮就帮,让那个孩子明天来宝芝林,他亲自试他的基本功。何成局回头把话转给了方世宏,方世宏拱手谢过,难得没有开玩笑。
五月十五,钦差的船到了。
五月二十,穆克德终于派人来传话——请何知府到行辕一叙。何成局穿着仙鹤补服,带着龚文和秦舒云誊录的全部账册正本准时到了穆克德的行辕。穆克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徐广缙弹劾何成局的三大罪状抄本。
穆克德的审问从何成局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他劈头就问何成局弹章上说你抗命不遵,拒绝全数调兵北上,你认不认。何成局说认——他只调了九百人,留了三百人守虎门炮台。之所以不调全部不是怕死,是怕广州城破。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他留守的三百人不是用来抵抗总督的调令,是用来抵抗洋人的。穆克德冷冷地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明洋人会趁虚而入。何成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是三个月前伍秉鉴从澳门葡商处获得的情报——英法联合舰队已在伶仃洋外海集结,只待广州防务空虚便立即开进珠江口。信是葡商写给伍秉鉴的,上有葡萄牙商馆的火漆印记。
穆克德看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条问“拥兵自重”——何成局组建联市是不是想掌控广州城的商户和码头工人,为自己谋私利。何成局把联市的全部账目和章程放在穆克德面前,说联市的账目已经在广州城公开了三天,全城商户无一人提出异议。章程里明确规定联市的首领由商户公推,任期三年,到期轮换——他的任期到今年年底结束,届时由全体商户投票决定下一任首领。他拥的不是兵,是人心。他重的是广州城,不是自己的权势。
来的是刑部左侍郎穆克德,满洲正白旗人,四十来岁,精瘦,鹰钩鼻,一双眼睛精明而冷酷。他没有像何成局预想的那样直接进驻知府衙门,而是在城外商馆区包了洋人的一家旅馆作为行辕,摆出一副独立办案的姿态。何成局派人去送拜帖,穆克德收了但没回话。何成局派人去送城防账册,穆克德收了也没回话。何成局派人去送联市章程,穆克德还是收了不回话。
龚文说这人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整人的——正常钦差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见地方官,第二件事是调卷宗,第三件事是找证人。穆克德三件事全没做,他是在等,等徐广缙那边的弹章补充材料到齐,然后直接收网。
秦舒云说账目已经全部誊录好了,随时可以送过去。龚文说送,但别指望他看——穆克德要的不是账目,是何成局的人头。徐广缙弹劾何成局三条罪状里最致命的是第三条“勾结奸商”,而要坐实这一条最容易的突破口不是方世宏,不是梁铁海,是联市。联市的账目虽然公开透明,但资金来源里有方家的武装商船和梁家的冶铁铺子,这两家都是实打实的“奸商”,跟何成局的关系根本洗不干净。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就让联市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奸商。把所有账目全部公开,每一条交易的时间、金额、货物名称、经手人,全部上墙,让全广州城的商户和百姓来查。联市不是他何成局的私人金库,是广州城商户的自卫组织。”
龚文抚掌说妙——穆克德可以不信何成局,但他不能不信全广州城的商人。只要联市的账目公开透明,且有足够的商户出面作证,穆克德就算想整何成局也找不到突破口。
穆克德的目光在账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第三条——“勾结奸商”。他问何成局与方世宏和梁铁海的关系是否属实。何成局没有否认——方世宏和梁铁海不是奸商,是广州城防的功臣。方世宏提供了两千斤硫磺、一千斤硝石、三批暹罗米,广州城能在太平军围攻下守住,方世宏的功劳至少占三成。梁铁海提供了三百斤精铁,铸造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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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惊雷 (第2/3页)
微发抖。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麒英的肩膀上,那只曾经一拳打断碗口粗桂花树的手臂,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梁宽说黄老掌门的后事按他的遗愿办——葬在后院桂花树下,不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一行字。梁宽问刻什么。何成局想了想说就刻“黄麒英之墓”,再加上一句话——“他说话算话。”
五月十三,南粤武林十三派掌门齐至宝芝林,送黄麒英最后一程。惠州孙掌门死后,惠州派换了新掌门,新掌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进宝芝林就跪在黄麒英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孙掌门的事惠州派对不起黄老掌门,他代惠州派给黄老掌门赔罪。何成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孙掌门的人头已经传遍了南粤武林,惠州派的新掌门能用这三个响头把自己跟孙掌门划清界限,说明这个人比孙掌门聪明得多。
何成局让龚文去办这件事,账目誊录一份贴在知府衙门门口,一份贴在联市总部——何记文房二楼,一份送到穆克德的行辕。同时在广州城里放出消息,让所有联市的商户来核查自己的交易记录。
联市的账目在五月十六清晨贴上了墙。三个地方的公告栏前都围满了人,码头上的搬运工、正街上的小商贩、城北赌坊的伙计、船会的船夫——密密麻麻全挤在墙前看账。龚文誊录的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注明日期、金额、用途和经手人。秦舒云在每一页账目末尾都附了一行小字:“此账目已由何府账房与联市总账房共同核验,如有疑问,请在三日内至何记文房二楼查证。”
伍秉鉴拄着拐杖亲自去看了账,看完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在十三行做了六十年生意,没见过比这更干净的账。三天之内联市上百家商户没有一家提出异议。反而是有几个商户跑到何记文房二楼,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店名从联市名单中补上去——之前没加入是因为怕官府秋后算账,现在看到账目这么透明反而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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