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枣木牌子，停在两人之间。

日头照着牌面上那匹奔马，照得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

比他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六两束脩，还要多。

爹常念叨，债好还，人情难还。

银钱上的账，咬咬牙，总有还清的一日。

“几十年前，我也接过一份，这辈子都还不起的人情。”

“我进县学那年冬天，雪深得没过脚脖子。我脚上那双草鞋，走到半道，就散了架。”

“是个赶车的老把式，把我从雪窝子里捞上了车，捎了我一路。”

“到了城门口，他又把自己脚上那双旧毡靴，脱下来，塞给了我。”

“我那时，也与你今日一般。攥着那双靴子，直往回推。说还不起，不敢要。”

“‘哪天你从这泥里头，真走出去了。这账，就算清了。’”

冯教习抬起眼。

“后来，我穿着那双靴子，考进了县学，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那个赶车的老把式，后来在县城里，开起了一家脚行。”

“便是如今这家，【骏马脚行】。”

罗影的心，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望着牌面上那匹烙出来的奔马。

原来这面牌子的来处，竟是这样一笔，传了几十年的旧账。

冯教习把牌子，又往前递了递。

“当年，他没要我拿银钱还。”

“今日，我也不要你拿银钱还。”

“你要真觉得，这面牌子重。”

“那便给我，熬过这半年，过了考核。”

“留在潜鳞书院。”

“让稻花村，真真正正……”

“走出一个，御兽师。”

可那条山路上的疼，他还记得。

冯教习的手，在袖口里，顿了顿。

而后，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面令牌。

罗影望着那面牌子，没有伸手。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追风驹】走一趟县城，就要两百文。

“泥里长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账。”

罗影抿着唇，没有作声。

这话，说到了他的骨头缝里。

冯教习的目光，落回那面牌子上，放得很远。

枣木的牌子，牌面上烙着一匹奔马，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骏马脚行】的令牌。”

“脚行的老掌柜，与我是几十年的旧交。”

“凭这面牌子，脚行的马，你随用。”

“一文钱，不必出。”

老人顿了顿。

“你猜，那老把式，说了句什么？”

罗影摇了摇头。

“他说，‘娃，这账，不冲我还。’”

“‘你穿着它，往前走。’”

七日一课。

这半年熬下来，二三十趟。

六两，只多不少。

“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冯教习没有收回手。

可这样一份恩，他一个连两百文车钱都掏不出的人，拿什么还？

他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冯教习，使不得。”

第25章 两份歉礼 (第3/3页)

鞋磨穿了，血把鞋帮黏在脚上。

到了学堂门口，得先蹲在墙根底下，把鞋，一点一点撕下来。

那个少年，如今老了。

他把令牌，递了过去。

“这一样，与书院不相干，与【兽储库】，也不相干。”

“是我，私人，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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