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捧着一叠卷宗穿过回廊朝前厅走去。经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叶陵勇倚着廊柱站着,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侧,正在低声说什么。刘白山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只有一拍,他看见了赵铁生那张脸。
就是那张脸。那天夜里他赶回叶府,听说宫玲被抓了,疯了一样冲到地牢门口,正赶上赵铁生从那扇铁门后面走出来。赵铁生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永远忘不掉的表情——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处理完了的东西。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宫玲瘫倒在地,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冲过去抱住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一下,可眼泪比笑先出来了。她说:“对不起,白山,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是日本人,我叫宫崎玲子。”
“别说了。”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宫玲的眼泪淌了满脸,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来不及了。对不起……”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离开,他拼命想抓住,可什么都抓不住。
叶峰的书房里,叶婉月站在父亲面前,把信递了过去。她看着叶峰看完那首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看着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住了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六妹在告诉我们,奉天危险,让我们速速离开。”婉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她不会无缘无故写这样的诗。她在兴城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她没有办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们。”
叶峰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已经到了要写信提醒家人离开的地步,她在那边过得不容易。”
叶峰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屋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顶上,随时要坠下来。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几根嶙峋的手指。
叶陵忠站在他身边,沉声道:“阿玛,日本人的通牒已经到了。袁金铠那边也递了话——维持会副会长的位置,今天是最后一天。”
叶峰没有回答。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可在这个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书房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又闷又沉。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日本人需要的是满洲旧族的臣服,不是灭门。叶家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速将残墨写家信,
离人夜半念故亲。”
她的眼睛定在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第二句的第一个字、第三句的第一个字、第四句的第一个字上。奉、危、速、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烛台,像是怕有人在她走了之后动那封信。她吹灭了灯,把信纸重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重新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刘白山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前厅门口了,手里的卷宗被攥得有些发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把卷宗递给了管事。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窗边一个人——川岛芳子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刘白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他走出前厅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川岛芳子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当天夜里,刘白山独自出了城。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周围没有人跟着他。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男式便装的身影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着街巷里每家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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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人声。他看见巷口那两个人还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一直盯着叶府侧门的方向。那是川岛芳子的人,已经换了四班岗了。
叶峰把窗户关上。
“去回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维持会的副职,叶家接了。”
叶陵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峰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苦得像嚼碎了的黄连。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叶婉月。
她快步穿过回廊,朝叶峰的书房走去。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倩正蹲在墙角给那株秋菊浇水。那株秋菊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卷成一团,花苞耷拉着,可林倩还在浇。像是不浇到最后一片叶子落尽,就不肯承认它已经死了。
“林倩,你来。”叶婉月叫了她一声。
林倩抬起头,看着婉月微微泛白的脸色,心里一沉,放下铜壶快步跟了上去。铜壶歪倒在泥地里,清水淌了一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大嫂,”婉月的声音很轻,“你说婉柔在兴城,她现在怎么样了?”
金海燕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别多想。她比你想象的能扛。”
当天下午,刘白山从城外赶回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裤腿沾着泥点子,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是刚从长白山那边的货站回来。老管家在院门口等着他,接过他肩上的麻袋,低声说:“大帅让你把田契和粮草清册送到前厅去,日本人在那儿等着。”
金海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本是要给叶峰送来的,在门外听见了婉月的话,脚步顿住了,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浮沉的参片,汤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峰最终开口:“婉月,把信收好。先不要传开。现在府里四处都是眼线,一个字都不能走漏。”
婉月把信收进袖子里,退了出去。她走在回廊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心里压了什么东西。她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碰见了金海燕,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金海燕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参汤,冲婉月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再说了。婉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里面那封信正贴着里衣的夹层,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皮肤。
第三十二章 惊蛰 (第1/3页)
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九日。
奉天。
三日之期已尽,关东军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最后一撮细沙,流尽了。
她正在自己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封信。那是婉柔托商号夹带出来的信,单伯的商队绕了很多小路才送到,信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迹还是端端正正的。她看了两遍正文——都是家常话,她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觉得异常。可她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四句诗上停住了。
“奉天旧宅秋已深,
危槛凭栏望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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