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

《关山风雷》

第0168章暗夜密会,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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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总统府的方向,还亮着灯。袁世凯还在办公,或者在谋划。这个掌控着中国命运的人,此刻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裁军,怎么削藩,怎么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怎么把这个国家,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而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很多话要说。

“我该走了。”他说。

“嗯。”程振邦点点头,没有回头。

沈砚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得轻松,沈砚之却听得心惊。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可看程振邦的样子,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有件事,要托付你。”程振邦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回不去了,你把这封信,交给南京的孙先生。告诉他,我程振邦,对得起革命,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他。”

沈砚之接过信,很薄,就一页纸,可拿在手里,却重得抬不起手。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振邦,你听我说。”他坐直身子,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袁世凯要裁军,就让他裁。但裁多少,怎么裁,可以谈。你的部队,可以争取少裁一些,或者,裁了之后,转到地方,做保安队,做警察,总之,把人和枪保住。只要人在,枪在,就还有希望。”

“希望?”程振邦苦笑,“什么希望?等袁世凯死了,等北洋垮了,等下一个英雄出来,重整河山?砚之,咱们等得起,老百姓等得起吗?你看看现在的中国,列强环伺,军阀割据,百姓流离。再等下去,国将不国!”

“那你想怎么样?”沈砚之也激动起来,“现在就反?就凭你那点骑兵,能打到北京?能推翻袁世凯?振邦,打仗不是儿戏。武昌起义,咱们死了多少人?南京光复,又死了多少人?那些血,那些命,难道就为了换来另一场内战?”

“去。”程振邦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听他们开什么价。知道了价码,才好还价。”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别去。”程振邦摇头,“你是陆军部的人,去了,他们会防着你。我一个人去,反而自在。再说了,万一谈崩了,撕破脸了,你在场,反而难做。”

“振邦。”

“嗯?”

“保重。”

“你也是。”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程振邦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如果不打,就任由袁世凯这么胡来?”程振邦霍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今天裁军,明天就要称帝。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总统府里,龙袍都准备好了!什么共和,什么民国,都是幌子!他要把中国,变成他们袁家的天下!”

“那也要等。”沈砚之也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等他称帝,等他失去人心,等天下人群起而攻之。那时候再反,才是顺天应人。现在反,是以下犯上,是叛乱。天下人会站在哪一边?那些老百姓,那些读书人,那些商人,他们会支持谁?”

程振邦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悲哀。

“砚之,你变了。”许久,他说,“在山海关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干就干,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你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

“学会了活着。”沈砚之接过话,声音疲惫,“振邦,死很容易。一颗子弹,一条命,就完了。可活着,把想做的事做完,把该做的事做好,很难。我在陆军部,看着他们勾心斗角,看着他们争权夺利,我也恶心,也憋屈。可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给南边的弟兄说话?谁在裁军的时候,替他们争一争,抢一抢?是,我变胆小了,变谨慎了。可我没变心。我还是我,还是那个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的沈砚之。”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他在场,程振邦是客,他是主。客人可以翻脸,主人不能。这是规矩。

“那你自己小心。”他只能这么说。

“放心,死不了。”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袁世凯还要用我来安抚南方的那些将领,不会现在动我。顶多软禁,或者给个闲职,养起来。等兵权交出去了,再慢慢收拾。”

“记得。”他说。

“我也记得。”程振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我现在想,那酒,怕是喝不上了。那些弟兄,死的死,散的散,没几个还在了。剩下的,也要被裁了,回家了。家在哪呢?有家可回吗?”

沈砚之说不出话。他走到程振邦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夜很深了,大多数灯都灭了,只有几处还亮着,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不会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程振邦,还是在安慰自己,“不会到那一步的。”

“但愿吧。”程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砚之,你还记得山海关起义那天晚上吗?下着雪,好大的雪。咱们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火把,一片一片,像星河似的。你说,等革命成功了,天下太平了,要请所有的弟兄喝酒,喝最好的酒,喝到天亮。”

沈砚之记得。那天晚上,雪很大,风很冷,可心里是热的。三千弟兄,三千条好汉,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一声令下。那一声“起义”,喊出来的时候,整个山海关都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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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选择。”许久,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名单不是我定的,是上面定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执行的时候,尽量...”

“尽量什么?”程振邦追问,“尽量温和?尽量体面?砚之,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温和不温和的事,是生死存亡的事。你今天裁他一个师,他忍了。明天裁他一个军,他也忍了。等他把兵裁完了,枪交出去了,袁世凯会怎么对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古往今来,什么时候变过?”

沈砚之何尝不明白。可他更明白,现在反抗,是死路一条。北洋几十万大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南方的军队,加起来不过十几万,还分散在各省,互不统属。真打起来,是以卵击石。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程振邦看着他,眼里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一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段祺瑞的饭局,你去吗?”沈砚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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