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总待在住处,看书、写东西、等消息。现在他开始去一些地方——神田的旧书店、上野的博物馆、浅草的小剧场。不是闲逛,是看。看日本人在干什么,看流亡的中国人在干什么,看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的是什么血。
他发现在东京的中国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留学生、流亡者、商人、记者、还有那些说不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人。他们聚在神田和本乡一带的小饭馆里,喝便宜的酒,说很重的话。有人骂袁世凯,有人骂孙中山,有人骂日本人,有人骂自己人。骂完了,散了,第二天再聚。
沈砚之去了几次这样的聚会,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他发现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想干事的,有的是来混饭吃的,有的是两边都沾的。他记了几个人,没有多问。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老赵抬起头,笑了笑,“程先生跟我说,你是个好长官。他说你从来不让弟兄们干你自己不干的事。吃饭最后一个吃,睡觉最后一个睡。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冲锋的时候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没说话。这些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前,拿起那把剪刀,开始改袖子。他的手很稳,剪刀在布料上走得很直,像是做了几千遍的事情。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他剪、缝、熨,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准。
沈砚之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改好的西装,看着老赵的背影。老赵的背很驼,肩膀很窄,看起来不像是能扛住什么东西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在东京待了二十年,在一间窄小的旧衣铺里,守着一台缝纫机和一尊关公像,等着一个消息。那个消息从辽西来,说他的弟弟没了。他没哭,没闹,只是说了一句“他是个好兵”。
“赵叔,”沈砚之说,“我走了。”
“走吧。”老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次来,我给你做一件新的。别老穿旧衣裳。”
“赵叔,你在东京待了二十年,这边的局势,你应该比我清楚。”
“清楚谈不上。看得多了,多少知道一些。”老赵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日本人对中国的心思,跟猫对鱼的心思一样。想吃得紧,但又怕烫了嘴。他们帮革命党,不是同情革命,是想在中国放一把火,好浑水摸鱼。你信谁都可以,别信日本人。”
“那许崇智那些人呢?他们跟日本人的关系——”
“许崇智是许崇智,你是你。”老赵放下针线,看着沈砚之,“程先生说你是关外的狼,不是谁养在笼子里的鸟。狼有狼的活法,别学鸟叫。”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
沈砚之掀帘子出来,站在街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神田的横街上,把那些窄小的店面照得明晃晃的。咸鱼店门口挂着的鱼干在风里晃来晃去,粗陶店门口的瓦罐上落了一层灰。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他把西装扣子扣好,沿着街慢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旧衣铺的门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掀开了一条缝。但再看的时候,门帘已经不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开始有意识地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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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程振邦托人带来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北边风声紧了。袁世凯的人在查革命党的底,有
第0183章神田旧衣铺 (第2/3页)
他没找我。是我找的他。”老赵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有个弟弟,叫赵德义。民国元年的时候,他在山海关跟着你打过仗。后来你南下,他留在关外,给程先生当兵。去年冬天,程先生的人找到我,说赵德义在辽西的一场战斗里没了。他让我别难过,说他是个好兵。”
老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沈砚之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赵叔,对不起。”
袖子改好了。老赵把西装递给他,让他试。沈砚之穿上,长短刚好,领口也松了一些,不那么勒了。
“赵叔,多少钱?”
“不要钱。”老赵把剪刀和针线收好,“程先生说了,你在这边的开销,他那边会想办法。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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