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费可不便宜。”船老大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大洋。”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船老大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沈砚之的腿:“你这腿,能上船吗?”
“能。”沈砚之咬着牙,拄着拐杖往船上挪。每走一步,右肩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挪上跳板,挪进船舱。
船舱里堆着货,一股霉味。沈砚之在角落里坐下,靠着麻袋,大口喘气。船老大在外面喊:“开船喽——”
船桨划开水,漕船缓缓离开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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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通州码头。
一艘破旧的漕船靠在岸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小贩吆喝着卖烧饼,几个兵痞在收“保护费”,骂骂咧咧。
他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现在孙先生又举旗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败,中国就真的没希望了。所以我必须去,爬也得爬去。但你不能跟我一起。”
程振邦瞪大眼睛:“你说啥?”
“你得留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在直隶、山东、河南,还有多少兄弟?老周死了,小四川死了,但还有老王、老李、小赵……他们现在群龙无首。你得把他们拢起来,能拉多少人拉多少人,在北方闹出动静来。袁世凯派兵南下,后方就空虚。你们在北方闹得越凶,南方的压力就越小。”
“下不了手?”沈砚之笑了,“当年在关外,我被老毛子的马刀砍在脸上,血肉模糊,是你给我缝的。二十二针,你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那不一样。”程振邦的声音发哽。
“一样。”沈砚之闭上眼睛,“来吧。改得越狠,越认不出来。”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如果顺利,三天后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接应的人,是个卖茶汤的老汉,姓马。接头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是“甜,但比去年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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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块怀表,表盖已经碎了,但表针还在走。他拧开后盖,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我在陆军部这两年,不是只发了几封电报。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都有我们的人。商人、学生、老师、甚至衙门里的小吏。这条线,只有我知道怎么联系。我必须活着,把这条线交给南方。”
程振邦不说话了。他盯着沈砚之,盯着这个认识十二年、跟了十二年的兄弟。沈砚之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
“你打算怎么走?”良久,程振邦问。
“走水路。”沈砚之说,“从通州上船,顺着大运河南下。沿途的码头,有我们的人接应。我伤得重,走陆路撑不住,水路慢,但稳。”
程振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山海关的军营里,第一次见到沈砚之。那时沈砚之还是个少爷,穿着长衫,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里有股狠劲。后来他爹死了,沈砚之一夜之间长大,带着乡勇打游击,杀清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再后来革命了,民国建立了,沈砚之去了北京,穿上了北洋军的军装,在陆军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很多人都说,沈砚之变了,被袁世凯收买了。只有程振邦知道,沈砚之每天晚上都在发报,把北洋军的机密一份一份送出去。
“快点。”沈砚之说,“天快亮了。”
程振邦咬咬牙,举起了刀。
“南边,能走多远走多远。”
“南边?”船老大吐了口烟,“南边在打仗,你不知道?”
“知道。可老家遭了灾,回去讨口饭吃。”
沈砚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换了身打扮,破棉袄,旧毡帽,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绷带下是程振邦的“手艺”——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皮肉外翻,看着吓人。真的伤口在绷带下,假的伤口在绷带外,真真假假,就算拆了绷带,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英气逼人的沈参谋。
“船家,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第0195章虎口余波,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第2/3页)
笑了笑,笑容很淡,“这十二年,咱们一起打过老毛子,杀过清兵,造过反,革过命。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但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
“你——”
“听我说完。”沈砚之打断他,“我这条命,从光绪二十九年我爹死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爹让我活着,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我看见了,武昌起义,民国建立,几千年的帝制被推翻了。可我也看见了,袁世凯窃国,革命党人流血换来的江山,又落到了独夫民贼手里。”
“可你的画像——”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把小刀,刀身很短,但很锋利,“帮我改改样子。”
程振邦接过刀,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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