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赶紧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五...五千石?沈师长,您这是...”
“我部奉命裁军,可弟兄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冰层下的急流,“五千石米,够四千人吃到开春。开春后,我们垦荒种地,秋收还粮,连本带利。”
“这个...这个...”赵半城搓着手,额上见了汗,“沈师长,不是赵某不肯借,实在是...五千石,不是小数。小店小本经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
“赵掌柜谦虚了。”沈砚之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谁不知道,您赵半城,手里攥着半个直隶的粮道。五千石,对您来说,九牛一毛。”
“话不是这么说...”赵半城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哎呀呀,沈师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就是赵半城。五十来岁,白白胖胖,面团团一张脸,眼睛眯成缝,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他亲热地拉住沈砚之的手,往里面让:“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里头说话。”
后堂是账房,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墙上挂着幅“招财进宝”的中堂,两边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红木八仙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热气袅袅。
“姓赵,赵半城。”老周立刻说,“城里一半的米店都是他开的。这人前清时就是粮道,民国了,改做买卖,可路子还通着。听说,跟陆军部王司长是姻亲。”
“王胖子?”沈砚之挑眉。
“对,就他。”
赵家米店在街中心,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气派得很。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百姓,手里攥着布袋子,眼巴巴地往里瞅。伙计在柜台后忙活,量斗舀米,哗啦哗啦响。
沈砚之没排队,径直往里走。一个伙计拦住他:“哎,排队去!”
“我找赵掌柜。”
沈砚之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救兵,等那个在陆军部当司长的姻亲王胖子。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可喝在嘴里,有点苦。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正是王胖子。他穿一身簇新的将军服,披着黑呢斗篷,进门就笑:“哎哟,我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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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笑了,笑意很冷。“好,明天我去会会这位赵半城。”
“师座,您要...”陈启明欲言又止。
“借粮。”沈砚之说,转过身,炭火的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不白借,打借条,等有了钱,连本带利还。”
“可他会借吗?”年轻参谋怀疑,“咱们现在...说难听点,是落水狗。谁肯把钱借给落水狗?”
“那就让他不得不借。”沈砚之走回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伙计上下打量他,看他穿得普通,脸上就带了不屑:“掌柜的忙着呢,没空见闲人。”
沈砚之没生气,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陆军部发的,印着“陆军部咨议、独立第一师师长沈砚之”。他递过去:“把这个给赵掌柜,就说沈某拜访。”
名片是硬卡纸,烫金字。伙计接过去,脸色变了变,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一个穿绸缎棉袍、戴瓜皮帽的胖子快步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砚之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沈某今日来,是想跟赵掌柜借点粮。”
“借粮?”赵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好说,好说。不知沈师长要借多少?”
“不多。”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五千石。”
“沈师长请坐,请坐。”赵半城亲自斟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您尝尝。”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香气扑鼻,是好茶。他又抬眼打量这屋子——红木家具,景德镇的瓷瓶,玻璃罩子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响。处处透着有钱,透着安稳,透着和外面那个排队买米的世界的格格不入。
“沈师长今日光临小店,不知...”赵半城试探着问,眼睛在沈砚之脸上打转。
第0228章 银元与稻米 (第2/3页)
定。屋外起了风,呼呼地吹过土墙,吹得窗纸哗哗响。
“师座,”陈启明开口,声音很沉,“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只是这钱...是燃眉之急。眼下营里,存粮只够吃半个月。饷银,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嘴上不说,可心里...”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华北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驻防点和行军路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通州城里,最大的粮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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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换了身便装——灰布长衫,黑布鞋,戴顶旧毡帽,像个教书先生。程振邦要跟着,他不让,只带了两个卫兵,也都换了便装,远远跟着。
通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年关近了,街上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砚之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为年货讨价还价的百姓,心里有些恍惚——好像战争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像那些流血和死亡,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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