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

《关山风雷》

第244章 南渡津门,宣统三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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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法租界一栋西式洋楼前。这里是陈其美的商行——“华茂贸易公司”。门面不大,但很整洁,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洋货,留声机、钟表、钢笔,都是时兴的东西。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襟。程振邦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程振邦,问:“先生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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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日本三井商社的沈先生。”林文渊迎上去,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还带着点日本腔,“回天津探亲的。这是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证件是伪造的,虽然做得精细,可万一……

“过去吧。”少尉把证件扔回来,挥挥手,又去查下一个了。

“不是怕。”程振邦摇头,“是觉得对不住兄弟们。六年前跟着咱们出去的三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一半。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能活下来几个。”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革命,本来就是拿命去赌国运。赌赢了,四万万人站起来;赌输了,无非是多几具无名尸骨。从父亲在山海关举起反清大旗的那天起,他们沈家的命,就已经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你去休息吧。”沈砚之说,“明晚,有的忙。”

天亮了。

“海晏号”缓缓驶入大沽口。沈砚之已经回到舱内,换上了一身商人的行头——绸缎长衫,黑呢礼帽,金丝眼镜。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归国华侨,谁也想不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商人,会是北洋政府悬赏五万大洋通缉的“乱党头目”沈砚之。

程振邦也换了装,扮作他的保镖,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家伙。林文渊是秘书,捧着公文包,里面是伪造的日本商社文件。三百多名弟兄,化整为零,分成几十批,混在乘客里陆续下船。

程振邦走了,甲板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方海岸。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在那片灰白之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那是中国。

他的中国。

六年前他离开时,这个国家叫中华民国。可袁世凯撕毁了临时约法,解散了国会,把民国变成了袁家的天下。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成了“乱党”,成了“匪”,成了被通缉、被追杀的对象。可他们还是回来了,像候鸟,无论飞多远,总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父亲,”沈砚之在心里轻声说,“我回来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码头上乱哄哄的。苦力在卸货,旅客在叫车,警察拿着照片在人群中对照——照片上是六年前的沈砚之,年轻,消瘦,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的沈砚之胖了些,留了胡子,戴着眼镜,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让开!让开!”

一队北洋兵闯进码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少尉,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检查旅客的身份证明。沈砚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上了膛的手枪。

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可他们推翻了皇帝,又来了总统;推翻了总统,又来了军阀。这个国家,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先生,车叫好了。”程振邦低声说。

沈砚之收回思绪,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经过海河,经过老龙头火车站,经过六国饭店。这些地方他都熟悉,六年前,他在这里战斗过,逃亡过,也差一点死在这里。

沈砚之松了口气,跟着人流走出码头。六年了,天津变了,又没变。街道宽了些,洋楼多了些,可那股味道没变——煤烟味、人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大烟味。黄包车夫在拉客,小贩在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看报看报!直皖又要开打!段总理调兵遣将!”

一切如常,就像六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这个国家换了招牌,可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洋人照样在租界里作威作福,官僚照样贪污腐败,老百姓照样吃不饱饭。

革命了六年,革了个寂寞。

第244章 南渡津门,宣统三年的雪 (第2/3页)

“是!”林文渊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欲言又止。沈砚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三百二十七人,赤手空拳潜入天津,万一陈其美那边出了岔子,就是全军覆没。

“怕了?”沈砚之问。

海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这件衣服还是六年前那件,袖口磨破了,程振邦的太太给补过;领子开线了,林文渊的母亲给缝过。六年流亡,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穷亲戚的接济,不缺老百姓偷偷塞过来的干粮,不缺那些不认识的人,在搜查时故意放水。

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些期待的眼睛,因为那些偷偷塞过来的窝头,因为那些在刑场上高喊“革命万岁”的陌生人。这个国家病了,病入膏肓,可总得有人来治。他们就是那剂猛药,哪怕要以身为引,以血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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