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映得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沈砚之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用力在刘存厚肩上拍了拍算是回应他的通风报信,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关帝庙偏厅去清点那些册子——每次接防必然配发的补充兵额花名册。
偏厅里酒席已经撤了,只剩一个老文书坐在角落里打盹。沈砚之在文件堆里翻了小半个时辰,一份一份地看各营报上来的损失清单和请调补给的公文,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份——叙永防区无线电报房民国五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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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逃兵不能死。”沈砚之一字一顿,“他是中国人。”
“他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也会死在押解路上或枪毙场。”刘存厚说得很慢,带着战场上决断者特有的残忍和清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
沈砚之一拳砸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剧烈摇晃,顶端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章那道干涸的血渍上。他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走出偏厅,穿过正殿,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沈砚之从偏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李秉文站在石狮子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借着庙门口灯笼的光写了几个字。
只是透气,用不着动笔记本。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了三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忽然有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这身死人衣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天意。
刘存厚转过身来,眼袋浮肿,胡茬青青地冒了一大片,和方才酒席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川军旅长判若两人。“老子不是那种卖兄弟求功名的人,但他娘的李秉文带着督军的印信。”
“所以处座想让我走。”
“老子想让你活着。”刘存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沈砚之,“今晚十一时,叙永东门外有小路可以出城。山路难行但天亮前可以到赤水河边,河边有程振邦接应,你们沿着赤水往下走,别停留,别回头,等这件事风声过去,等我去信再回来。”
接风宴在午后三点才散场。刘存厚安排人把两位特派员送到叙永最好的客栈歇息,自己带着沈砚之走到关帝庙后面的竹林里。竹林不大,就半亩地,竹竿被冬天的冰雪压弯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直起来,整片林子像是被谁踩了一脚似的歪歪斜斜。
刘存厚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两口才开口:“老沈,今天我在酒桌上不是有意堵你的嘴。”
“属下明白。”
“你明白个屁。”刘存厚忽然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骂自己,“三天前,妈的,三天前我在电报房里接到督军府的密电,上面就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老子问电报员奸细是谁,电报员说署理督军罗佩金的印鉴下面,附的名单里第一个就是你。”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是风。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我走了,那两个别动队特派员,怎么回复成都?”
“你有个替死鬼。”刘存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到让人以为他在聊明天的伙食安排,“昨晚第七师防区那边送来一批俘虏,里面有一个北洋逃兵,年纪跟你差不多,身材也一样。他是在阵前逃跑被抓住准备押送往后方处置的。你走之后——”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下去,“他的尸体穿上你的军装会被摆在南门外废墟里,脸上粘满炮灰谁都认不出。李秉文要沈砚之的脑袋,我就给他一颗姓沈的脑袋。”
风停了,竹林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永宁河的水声。
“真话。”刘存厚说,“前天夜里蔡锷的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合江渡江成功,守卫长江的两个混成旅一触即溃。溃兵现在已经退到泸州城外,沿江阵地全线告急。”
沈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蔡锷渡江成功意味着护国战争的天平正在向南军倾斜,这一场仗打到现在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了,而是反攻在即。如果叙永有一个曹锟派来专门肃清革命派的上层间谍网络,那这个人一定不会坐视叙永成为反攻基地。李秉文今天只是来抓“奸细”的,真正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赌最后一把——查出谁是真正向督军府告密的人。
民国五年的春天,一个逃兵的命和一个“奸细”的命被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砣是三千杆步枪和督军府的一道密令。这秤不公平,所有人都知道不公平,但没有人能把秤杆掀翻。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关帝庙的小和尚跑过来送茶。刘存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把烟袋收回怀里,整了整衣领。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川军旅长,疲惫被压到眼底深处,面上只剩军人的硬朗和叔伯辈的随和。“走吧。时间不多,你还有一整个营的人要安排。”
沈砚之没有走。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跟眼下的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北面长江防线被突破了三道?这是真话还是我在酒席上的气话?”
第0266章 三枪为号 (第2/3页)
年,开坛的时候整个偏厅飘满了酒香。
沈砚之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子。酒他只喝了半杯,剩下的都趁刘存厚劝酒的时候悄悄泼在了身后的窗台上。他注意到李秉文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桌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自己——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刮刀,在不动声色地刮每个人脸上的伪装。
酒过三巡,李秉文忽然放下筷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着说了句:“各位自便,我出去透口气。”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刘存厚身后半步远,看着这位护国军旅长微微伛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刘存厚这三天来一直替他挡着刀子——接风宴上两个特派员带来的绝不是慰问那么简单,那三千杆步枪和充足的弹药就是一个天大的借口,理由充分到让刘存厚无法拒绝。如果今天晚上他们正式要求刘存厚交出“沈砚之”这个奸细,刘存厚交还是不交?
交,背上卖友求荣的骂名,更对不起自己护国反袁的初心。不交,就是抗命,李秉文身后是罗佩金,罗佩金背后是曹锟,曹锟背后就是北洋整个主力。
“三千杆枪换一颗脑袋。”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督军这次倒是舍得出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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