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陆荣廷的副官长叫陆裕光,是他的堂侄。陆裕光手底下有个秘书,姓韦,是广西人,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和我是同学。这人虽然给陆家做事,但对袁世凯称帝很不以为然,暗中向我透露过几次消息。”林志远顿了顿,“昨天他传话来,说龙济光的特使已经到了南宁,带了十万块大洋,要陆荣廷配合剿灭剥隘的革命党。”
十万大洋。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袁世凯为了扑灭护国军,果然是不惜血本。十万大洋,足够买动一两个师的兵力了。陆荣廷虽然素来以“保境安民”自诩,但在真金白银和北洋军的双重压力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心。
“陆荣廷表态了吗?”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客商,戴一顶旧毡帽,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说一口带广东腔的官话,出手阔绰,一进镇就包下了码头上最大的广隆货栈。
这人当然就是沈砚之。
赵三更扮作商队的护卫头目,带着十几个弟兄,把货栈前后把守得严严实实。而林志远,此刻就坐在货栈二楼那间堆满桐油桶的库房里,与分别七年的老上司四目相对。
马麻子眼珠子一转:“在、在我怀里。”
小周上前搜身,果然从他的夹袄内袋里搜出一封信函。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信确实是龙济光的亲笔,盖着广东将军的行辕关防。内容大意是,委派马麻子在滇南一带收编溃兵土匪,扰乱护国军后方,事成之后许以团长之职。信末还有一个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附笔:
赵三更策马与沈砚之并排而行,压低声音问:“标统,林参谋长那边——”
“消息走漏了。”沈砚之把龙济光的密函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陆荣廷的态度很微妙。他在广西经营多年,和龙济光既有旧谊,又有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赶在龙济光说服陆荣廷之前拿下剥隘,打通右江水道,或许还有转机。”
“可剥隘是桂军的地盘,陆荣廷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去?”
“还没有。韦秘书说,陆荣廷把龙济光的特使安排在驿馆,既不见也不赶,就这么晾着。看样子是在观望局势。”
沈砚之在库房里踱了几步,桐油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志远:“你在剥隘有多少人?”
“老弟兄三百一十二人,都经过军事训练,枪支配齐。商会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战斗力一般,但地形熟悉。还有——”林志远从油桶缝隙里抽出一卷纸,摊开在沈砚之面前,“这是右江沿线所有码头、关隘、渡口的详细地图。从剥隘到梧州,大小码头六十七处,驻军分布、兵力多寡、长官姓名,我都标在上面了。”
沈砚之俯身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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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滇桂交界剥隘镇一带,有革命党余孽林某盘踞,伺机而动。尔部若有机缘,可会同桂军陆荣廷部将其剿灭,以断蔡锷南窜之路。”
林某。革命党余孽。剥隘镇。
林志远已经暴露了。
沈砚之将信折好,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龙济光知道了林志远的存在,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私底下是否已经和龙济光达成默契,准备联手剿灭这支小小的革命火种?
他必须立刻赶到剥隘。
“所以不能大摇大摆地进。”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影,“得换个身份。”
两天后的黄昏,一支桐油商队缓缓进入了剥隘镇。
剥隘镇坐落在右江北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滇桂水路交通的咽喉。镇子不大,拢共三四百户人家,但码头上的货栈、仓房鳞次栉比,常年停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木船。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桐油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焦香。
“手指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轻描淡写地说:“二次革命在江西,给北洋军的炮弹削的。不碍事,右手还能打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标统,龙济光的密信,三更都跟我说了。陆荣廷那边,我安插了一个人。”
“参谋长。”
“标统。”
林志远比沈砚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七年前在金陵分手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如今坐在油桶上的这个人,鬓角已经斑白,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裹着旧布,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锐利有神。
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第2/3页)
个胆子大的后生当场就要投军。
沈砚之站在保长家的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的是滇军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巡防营的号坎,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地痞流氓的短打。
“马麻子,”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说你奉龙济光的密令。口说无凭,你的密令呢?”
“小周,让弟兄们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清点造册,交给那坡镇的乡团看管。马麻子单独押着,我要活的。”
“是!”
处理完那坡镇的事,已是薄暮时分。沈砚之顾不得休息,连夜赶路。马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疾行,月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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