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纪之没有接话。他把卷宗翻到后面,翻到一页贴着照片的鉴定报告。照片上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中隐约能看到几具焦黑的尸体。鉴定结论写得很简洁——“青江渡战役,沈砚之部独立击溃北洋军两个团,战功卓著。战后沈砚之擅自将缴获物资分给当地百姓,违反战时物资管理条例,给予记过处分。”
冯纪之看着这份处分决定,笑了一声。不是冷笑,而是某种带着复杂意味的、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叹息。“你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分给老百姓,结果挨了个处分。这件事在军政部里传为笑谈——不是笑你,是笑那个给你处分的人。但笑归笑,处分归处分,你档案里这个污点到现在还没消。”
“那不是污点。”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青江渡的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给了我的兵,把自家门板拆下来抬伤兵,把儿子送到我部队里来。打完仗之后,那些老百姓家里连一粒米都不剩了。我把缴获的棉被和粮食分给他们,叫违反条例。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分得更快。”
“你就没想过这会耽误你的前程?”
“前程?”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疲惫的困惑,“冯处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我,‘前程’这两个字,在尸山血海里泡过之后,还能剩多少分量?”
冯纪之愣住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缝隙里蟋蟀的叫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法接,因为任何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前程这个词,对于亲眼见过成片成片倒下去的年轻生命的人来说,轻得像一根掉在水面上的鸿毛。沈砚之亲眼见过的那些年轻人,十七八岁,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今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就上了前线,倒下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些人的前程在哪里?在烈士名册上一行被印错的籍贯里吗?
冯纪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搪瓷茶缸的盖子上,重新合上卷宗,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一个调。“沈师长,我不跟你打官腔了。军政部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你又恨又怕——恨你是因为你不听话,怕你是因为你能打仗。你这次被扣押,名义上是‘接受调查’,实际上就是有人想趁着整编的机会把你晾起来。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你要是识趣,就写一份检讨,认个态度不好,把擅自行动的毛病改一改,过几年还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
沈砚之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看着冯纪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检讨我可以写。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没错。”
第0294章 背嵬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 (第2/3页)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他们叫我师长。”
“就因为这个?”
“师长不是一个职务。是八百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你就要把他们的命当成自己的命。这是从武昌城头打响第一枪那天起我就认下的理。他们叫我师长叫了六年,我不能在第七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自己走吧。不能。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这一个,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做。”
“你——”
“冯处长,你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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