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一刀劈在身旁的红木条案上,刀锋入木三分,刀身嗡嗡作响,惊得堂前众人心头一震。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铁柱第一个单膝跪下,把鬼头大刀横在膝前,声如洪钟:“赵铁柱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哥了!”
紧接着,马三刀也跪了下来,然后是老五,然后是张慕陶——这个四十五岁的前清举人撩起长衫的前摆,郑重其事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眶里泛着泪光。然后是每一个人,一层一层地跪下去,像浪潮涌过正堂前的空地。月光照着他们黑压压的头顶,照着那面猎猎作响的九角十八星旗,照着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滦州城。
县衙正堂的廊檐下,武占魁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光着的膀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冻得发紫。他身旁跪着巡警局长苟德胜,以及被俘的十几名北洋军官。正堂门楣上那块“滦州正堂”的匾额,被马三刀用刺刀撬下来扔在了地上,旁边堆着缴获的北洋军旗帜和武器。
沈砚之在武占魁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十岁的北洋团长。
“武占魁,”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兵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这笔账我不跟你算。但你是北洋政府的军官,袁世凯窃国称帝,你替他卖命,那就是跟全中国四万万同胞作对。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的段老师,告诉他——山海关的沈砚之还在,北方的革命党还没死绝,袁世凯的皇帝梦,做不长久。”
“后来我想通了。路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以为革命是一锤子买卖。推翻满清就完了?不是。打跑袁世凯就完了?也不是。这条路远着呢,比山海关到嘉峪关还远,比我这一辈子还长。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走,这条路就断不了。”
沈砚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抖开。那是一面九角十八星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这是他在山海关起义时打过的旗,十二年来无论流亡还是蛰伏,始终没有离过身。
“把北洋的旗子扯下来。”他沉声道。
武占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县衙正堂。
堂内的寿宴狼藉还未收拾干净,红烛已经燃尽,地上到处是碎碗破盘和踩烂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火药味混合的怪异味道。正堂的墙上挂着袁世凯身穿大元帅礼服的照片,相框上溅了几滴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沈砚之走到正堂中央,转过身来。赵铁柱、张慕陶、马三刀、老五,还有几十名骨干弟兄,都聚在了堂前,月光从大敞着的门扇里倾泻进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我们拿下了滦州城。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远不是结束。”
马三刀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墙上袁世凯的相框摘下扔在地上,又爬上房顶把县衙旗杆上那面五色旗扯了下来。夜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地飘落,落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面上。
沈砚之亲自走到旗杆下,把那面九角十八星旗系上绳索。他拉动绳索,旗帜缓缓升起,在正月十四的月光下迎风招展。九角十八星的图案在夜风中完全展开,像是黑暗中的一团火焰。
“我沈砚之,今日在此立誓。”他转过身,面对着堂前几十名弟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此生此世,为共和而生,为共和而死。袁逆不除,此刀不归鞘。军阀不灭,此旗不落下。弟兄们信得过我沈砚之,就把命交给我。我带你们打出一个朗朗乾坤来,若是食言,有如此案!”
北方的天空下,第二个山海关,正在滦州的城头上缓缓崛起。(完)
远处,滦河的冰面在春夜的暖风中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冰层彻底断裂的声音,宣告着冬天已经过去。
沈砚之把指挥刀收回鞘中,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北京,传到袁世凯的耳朵里。北洋军的反扑不会太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战火就会重新烧回这座城池。
但今夜,这面旗已经打起来了。
第0312章 刀光映月滦州城头换旗 血火淬心 (第3/3页)
开,像一阵惊雷滚过滦州城的夜空。
一个时辰之后,滦州城的枪声彻底平息了。
沈砚之带着主力部队从城西官道开进了城门。他没有骑马,跟士兵们一同步行,灰色的粗布军装上落满了夜露和尘土,腰间的指挥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当他走进旧县衙大门的时候,赵铁柱和张慕陶已经等在了那里。
堂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十二年前,我在山海关跟着我爹起兵,打的是满清的江山。我们拿下了天下第一关,我以为革命成功了。可后来呢?袁世凯窃国,革命党人被杀的杀、散的散,我流亡日本三年,回来之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那时候我躺在滦河边的地窖里,听着头顶上北风刮过芦苇荡的声音,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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