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到“铁石心肠”四个字的时候,笔尖突然顿了一下。顿得极短,短到方遇安几乎没有察觉。但沈砚之自己知道,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山海关城楼上那个雨夜。父亲被带走之后,他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雨停了,天亮了,太阳从燕山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关城染成金色。他站在金色的城楼上对自己说:沈砚之,从今天起你没有父亲了,你也没有资格再做一个孩子。从今天起,你的心肠必须比这座城墙还硬。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笔尖重新动起来。
“代价其四:吾。本次行动中,吾于广和楼与徐树铮正面相遇。此人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已对吾生疑。此后吾在北京之潜伏价值恐大打折扣。若事态恶化,当考虑撤离北京,另寻他途。然撤离之前,必先确保所有相关人员安全转移,一人的安危不可置于众人之上,此吾父临终遗训,吾不敢忘。”
最后一行:“总言之,本次行动,情报获全,人员无损,文件已出京,是为胜。然胜利如朝露,日出即散。吾辈当戒骄戒躁,以此为基,徐图再举。革命非一战可成,亦非一代人可竟。吾等今日所为,非为青史留名,只为后来者铺路。路铺一寸,后来者便少走一寸弯路。铺路之人,不必走到路的尽头。但路标必须插好,否则后来者会迷路。”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宣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方遇安。“交给顾恒舟。告诉他,这东西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将来每一个做这种事的人,都应该看到。如果有人能比我写得更好,撕了我的重写,不必顾忌我的面子。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推翻,唯独‘留记录’这三个字,不必推翻,也推不翻。”
方遇安接过宣纸,双手微微发抖。他今年二十四岁,读过军校,打过仗,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块碑。碑上刻的不是名字,是一种他以前说不清楚、现在忽然懂了的东西。他以前以为革命就是冲、就是杀、就是拿命去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明天。但现在他明白了,革命不光是冲杀,还有退,还有藏,还有在最冷的雪夜里坐下来把走过的每一步都记下来,把对的和错的都摊开来看,把代价一条一条地算清楚。冲锋的人需要勇气,记账的人需要另一种勇气——承认自己会犯错、会失败、会让无辜的人付出代价。而沈砚之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做的,就是把他所犯的每一个错误、每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每一个对不起的人,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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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4章 路标腊月十五,大雪 (第2/3页)
职离京,流亡异乡。其母年逾古稀,裹足不良于行,却不得不在腊月寒天奔波百里。此非吾等所愿,然不得不为。凡用间者,当知间者亦人也,有父母妻子,有喜怒哀惧。用其人而不惜其身,久之则无人可用。惜其身而不能全其身,则当记其功、录其名、存其档案于秘处,待河清海晏之日,还其清白,抚其家人。此为用间之道,亦为待人之本。”
“代价其二:吴厨子。此人不识字,不知革命为何物,只知报恩。本次行动中提供情报一则,事后恐遭牵连。已安排其于腊月二十前辞工返乡,以避风头。凡用平民为耳目者,事后必当为其留好退路。退路不断,则-民-心不断。民心不断,则火种不灭。”
“代价其三:马老六等十二名老兵。十二人者,自山海关随吾至今,大小数十战,无一人退缩。昨夜西直门外,若非假借侦缉队之名,必有一场血战。血战胜负难料,纵胜亦必有伤亡。此十二人皆知此行凶险,然无一人辞。何为忠诚?非不惧死也,知死而仍往,是为忠诚。带兵者当以父母之心待兵,以铁石心肠用兵。二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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