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

《关山风雷》

第0343章 昆明城深巷自有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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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跟着他。”唐继尧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惊动,就看看他在昆明见了谁。”

秘书点头退出。唐继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沈砚之的身影穿过院子和朱漆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巷里。夕阳正从五华山上沉下去,把整座昆明城染成了暗金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唐继尧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张蔡锷的旧办公桌前,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当年蔡锷拔枪时不慎划出来的。那道划痕还在,只是被擦得发亮了。

沈砚之没有看那张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但他的喉咙是紧的,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都督的意思是,我那些伤兵,就自生自灭了?”

“话不能这么说。”唐继尧把布帘拉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砚之兄,你是护国英雄,我不能亏待你。我已经跟参谋部打过招呼了——你去陆军大学深造,学费由省里出。读完出来,至少是个师级参谋,留在昆明,前程不可限量。”

“砚之兄。”

沈砚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都是松坡先生的学生。”唐继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失去了笑容的包装之后,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疲惫,“他教我们的东西,我没有忘。但有些事,光靠理想是不行的。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笑的不是唐继尧开出的条件——那条件算得上慷慨,陆军大学是出将领的摇篮,师级参谋是许多军官一辈子爬不到的高位。他笑的是自己。在纳溪的江边,他跟赵季平说“我信他们”,跟伤兵说“跟我走”,跟阵亡将士的名单说“我不会让你们白死”。可当他站在这个朱漆大门里,面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他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蔡锷死了,护国军的心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喘息的躯壳,和一群忙着给躯壳分肉的秃鹫。

“都督的厚意,砚之心领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但我这个人野惯了,学堂的板凳坐不住。我还是回毕节去,我的弟兄们还在那里等我。”

“砚之兄——”

“都督,”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我只问您一件事。蔡将军临终前说,务必保住共和果实,勿使再落入贼手。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唐继尧的笑容终于褪了一层。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像雷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我理解。”沈砚之握住门把手,声音平静得像纳溪渡口的水面,“所以我没怪您。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您的路在昆明,我的路在毕节。”

门在他身后合上。

唐继尧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沈砚之没有喝完的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秘书应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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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走出都督府,天已经黄昏。

他沿着正义路往南走,穿过马市口,拐进了一条叫“青云街”的小巷子。巷子不长,两边的老房子挤挤挨挨的,墙皮剥落,门窗歪斜,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衣物和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烤豆腐和烧煤炭的气味,真实而鲜活。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忘忧轩”。

他推开茶馆的门,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方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年纪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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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之兄,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唐继尧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恰到好处,“但你也知道,云南的财政向来是个烂摊子。护国军出师川南,粮饷弹药都是我垫的,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三百万。现在北京的裁军令你也看到了,各省要裁军,财政要统一,我这个当都督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布帘,露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收支表。数字铺满了整面墙,红的入、黑的出,黑的部分比红的多得多。

“你看,全省去年的税收一共才这么多。护国军的军饷,滇军自己的开销,各县的行政开支,还有蔡将军在世时欠的军火债——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砚之兄,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难。”

“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当然记得。”

“那就好。”沈砚之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脚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都督保重。砚之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继尧忽然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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