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到这里来。”沈砚之指着豁口,“还有那两挺机枪。”
“两挺?”程振邦说,“有一挺被炮弹炸坏了,枪管弯了,马文才正在修。”
“那就一挺。”沈砚之说,“架在豁口正对面,用沙袋垒一个掩体。”
程振邦看了看那道豁口,又看了看沈砚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沈砚之搭档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一炷香的时间后,豁口内侧垒起了
城东的城门楼子已经被削掉了一半。昨晚那场炮击中,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城门楼,把飞檐和斗拱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截歪歪斜斜的立柱还戳在废墟里,像一根烧焦的手指。沈砚之赶到的时候,几十个士兵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抬人。抬出来的人有的还能哼哼,有的已经不动了。
“把城门洞堵死。”沈砚之说。
士兵们愣了一下。堵死城门洞,就意味断了后路——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们在等。”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说。”
话音刚落,第四发炮弹啸叫着砸下来。这一次近得很,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城墙上炸开。碎石和土块雨点般砸下来,沈砚之被程振邦一把拽到垛口下面,两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等那片碎石的暴雨过去。
“不能再等了。”沈砚之吐出一口沙土,侧耳听着——炮声停了一瞬,那是炮兵在调整诸元。这一瞬的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下一发会更准。“大刘回来了没有?”
沈砚之一个人留在垛口后面。
远处北洋军阵地上的旗帜还在移动。他盯着那面旗,脑子里飞速转着。宛平城不大,城墙是明代修的,青砖包土,几百年没修过。西门那边的城墙昨天已经被轰塌了一个缺口,用沙袋勉强堵上了。东门的城墙比西门厚一些,但也扛不住重炮连续轰击。一旦东门被轰开,曹锟的步兵冲进来,这八百人连巷战都撑不过半天。
但他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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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程振邦往城墙内侧努了努嘴,“带回来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
“就这么多。剩下的人......”程振邦没说完,但沈砚之听懂了。
宛平被围已经是第三天。三天前,沈砚之率部三千进驻宛平,奉命扼守京西门户,阻挡北洋军曹锟部南下。原本的计划是守五天,等援军赶到。但援军没有来。电报被截了,派出去求援的三拨人只有大刘活着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援兵,是三十七个从溃兵中收拢的散兵。
三千人,打到今天还剩不到八百。
身后是京西。京西之后是京师。京师再往后——
他不敢想。
第五发炮弹来了。这一发打在城东,沉闷的爆炸声从半里外传来,脚下的城墙都跟着抖了一下。沈砚之咬了咬牙,拎起靠在垛口上的步枪,大步往城东走去。
如果他是曹锟,他会选这里作为突破口。不是东门,不是西门,就是这道已经撕开的豁口。用大炮在豁口两侧火力压制,然后派步兵泅渡护城河,冲进豁口,往两侧展开——这样宛平城就破了。
“老程!”他喊了一声。
程振邦从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来。他的帽子不见了,头发被汗和血凝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白是白的。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沙袋、条石、碎砖,有什么用什么。十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城门洞变成一堵墙。”
没有人再犹豫。士兵们默默放下手里的担架,开始搬运沙袋。这些沙袋还是三天前进驻时垒工事剩下的,被炮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破洞里簌簌地往外流。士兵们把破口朝上,两个人抬一袋,往城门洞里堆。条石太重了,四个人扛一根,脚步踉踉跄跄,石头上还沾着昨天战友的血。
沈砚之站在城门洞外面,看着城墙上的豁口。那道豁口是昨天被炸开的,宽约两丈,高度刚好够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直着腰钻过去。豁口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已经被炮火搅成了泥汤,河面上漂着几只死老鼠和半截炸断的柳树。
第0372章 战宛平 (第1/3页)
炮弹落在宛平城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砚之站在城墙垛口后面,透过硝烟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洋军阵地。那些灰色的军帐一座连着一座,从护城河对岸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场灰蒙蒙的雪。他数过火炮——二十四门,分三个阵地,呈扇形对准宛平城最薄弱的一段城墙。正对着他的那一截。
“第三发了。”程振邦蹲在他旁边,背靠着城垛,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这帮龟孙子天不亮就轰,轰到现在也不见步兵上来。”
沈砚之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北洋军的阵地上升起了一面指挥旗,红色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在往城东移动——他们在调整主攻方向。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城东准备。还有,把火药集中到东门。”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硝烟熏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了十几年的老兵才有的沉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城墙弯腰跑去。碎砖在他脚下哗啦啦往下掉,掉进城墙内侧已经干涸的护城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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