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佯攻。这是有人在和北洋兵交火。
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老陈,又看了一眼地窖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丁保长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去找锤子了。
“老陈。”
“团长,你走。”老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私塾里念书,“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不该来。我们三个折在这里是命,你折在这里就是罪过。护国军多少弟兄指着你——你不该来。”
“闭嘴。”
“老陈,你怎么样?”
“左腿断...还能走。”老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但他们两个——小李快不行了。小张还撑得住,就是被打掉了三颗牙,说不了话。”
沈砚之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老陈的肩膀,然后沿着胳膊摸到手腕——手腕上拴着拇指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壁里。他抽出匕首撬了几下,撬不动。
北门正街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更近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压过了所有枪声和雨声。
“沈砚之!你不出来,我就一条一条把你的弟兄剁碎了扔进长江——你听见了吗!”
是魏正宏。
北洋第七师情报科中校。和他周旋了一年的人。在白沙镇伏击他,在合江烧他粮草,在纳溪用假军令诱他的那个人。
砰!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破雨幕,直直地升上夜空。红光在云层下面炸开,把整座泸城的屋顶都照得通红。那一瞬间,城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老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北洋兵纷纷抬头张望,连魏正宏都愣了一下。
他在叫援军。
在围城里叫一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援军。
魏正宏笑了,笑得阴冷而残忍:“沈砚之,你的援军在哪里?让他们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他靠在地窖口的墙壁上,把枪口重新对准巷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魏正宏,你读过《史记》没有?”
巷口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读过就算了。”沈砚之说,“等天亮,你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天明时分,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开的牛奶。
魏正宏的人把整条北门正街围得像铁桶一样。他没有急着进攻——他知道沈砚之跑不掉。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就对着巷子,巷子两头都被重机枪封锁了。
他要慢慢来。
先用老陈他们当饵,等沈砚之弹尽粮绝,再活捉。活捉沈砚之——这个功劳,够他从中校直升上校。
“沈砚之,天亮了。”他站在巷口的沙袋后面,用铁皮喇叭对着巷子里喊,“你说的天亮——现在天亮了。你的援军呢?”
巷子里没有回答。
“我再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往地窖里灌煤油。你自己不出来,就连你那些残废兄弟一块烧成炭。”
还是没有回答。
魏正宏等了三分钟。然后他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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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匕首往里压了半寸:“你是北洋兵?”
“不是。我是城里的——”
“你替北洋兵做事?”
地窖的门从外面锁着一把铁锁。丁保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地窖里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扑上来。
“老陈。”沈砚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团长——”
“我说闭嘴。”沈砚之站起身,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我带你们进来的,我就得带你们出去。一个都不能少。”
巷子外面,枪声越来越密了。
沈砚之把背贴在墙上,枪口指着巷口的方向。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三刀为什么提前发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没死,这地窖里的人就没有被放弃。
这是他和北洋军最大的区别。
那人沉默了。沈砚之把他的身子翻过来,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瘦削,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认识这张脸。老陈画的地图上标注过——北门正街的保长,姓丁。
“丁保长。”
那人浑身猛地一抖:“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你也得认得我。”沈砚之把匕首往下压了一分,刀刃贴着皮肉,没有割破,但冰凉入骨,“我叫沈砚之。护国军的人。你替北洋兵守我的人,按理说我现在就该宰了你。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带我去见他们。”
丁保长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松弛。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片沉沉的黑铁。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信号弹,这是蔡锷将军临别时交给他的最后一颗——“万不得已时使用,护国军滇桂部队会来驰援。”
滇桂部队远在数百里之外。
这颗信号弹实际上已经没有求援的意义了。
但他还是把它装进了信号枪里。
地窖深处传来一阵铁链的响动,然后是一个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团...团长?”
沈砚之翻身跳下地窖,落地的瞬间脚底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凑到鼻子前一闻。
血。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声枪响。
枪声从北门正街传来,紧接着又是两声。三声枪响。
不是约定好的三声——那是赵三刀在西门外的佯攻暗号。但约定的时间是半夜,现在才刚入夜不久。枪响的节奏也不对。不是三声连续,而是一声、一声、一声,间隔好几秒。
“钉死的。用大锤砸进去的。”老陈说。
沈砚之转身对地窖口喊:“丁保长,锤子!”
丁保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去找——”
第0374章 泸城暗哨 (第2/3页)
“三——”
“在你脚下。”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
沈砚之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石板旁边,有一块被撬起来的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截木梯。那是地窖。
“沈团长,”他说,“我跟北洋兵不是一条心。你的人在三天前进城,北洋兵就盯上了。他们不抓,是想用他们当饵,把你吊出来。我接了这个差事,是因为我不接,他们就要抓我儿子去当挑夫。”
沈砚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松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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