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纳溪城的街道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红薯,低声唱着家乡的小调。马老四坐在火堆旁,左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那是沈砚之特意吩咐炊事班给他留的。
"老四,你今天可真够险的。"旁边的弟兄递给他一壶酒。
马老四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险什么险?老子命硬着呢!再说,有沈旅长在后面撑着,我心里踏实。"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他低头喝了一口肉汤,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的勇士,和此刻这个捧着肉汤的普通士兵,是同一个人。
而在瞭望塔上,沈砚之也看到了那堆篝火。他看着马老四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古城中,这些普通的士兵,这些平凡的笑容,才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沈砚之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冯玉祥的选择在意料之中——此人虽然出身北洋,但并非袁世凯的嫡系,内心对复辟帝制并不认同。他撤离泸州,既不帮袁世凯守城,也不公开投靠护国军,而是在观望局势。这种骑墙的态度,恰恰给了护国军一个机会。
"传令下去,"沈砚之收起信纸,声音沉稳有力,"全军在纳溪休整三日,补充弹药给养。同时派人去泸州,给冯玉祥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沈砚之踏着满地瓦砾走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北洋军的,也有护国军的。鲜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褐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在一个年轻的北洋军士兵尸体旁停下脚步。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刺刀,胸口插着一根折断的竹竿——那是护国军用竹子削成的临时长矛。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掰开那个士兵的手,把刺刀抽出来,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
贺子谦接过糖块,看着沈砚之走向城墙方向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见过旅长杀伐决断的一面,也见过他给伤兵裹伤口、给阵亡将士立衣冠冢的柔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丝希望。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纳溪城内外开始忙碌起来。护国军卫生队在城墙根下搭建临时救护所,担架队穿梭在废墟之间运送伤员。炊事班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大锅,煮着从老百姓家里筹集来的红薯和糙米。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最高处——原北洋军守备司令部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道路。自贡方向的北洋军增援部队应该还有一天路程,如果他们得到纳溪失守的消息,很可能会改变行军路线。而泸州方向的冯玉祥旅,则是更大的变数。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朝着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部署追击路线、联络冯玉祥、安抚纳溪百姓、补充弹药给养……
但今夜,就让他在这篝火的映照中,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都是中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身后传来贺子谦的脚步声。三团长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具年轻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说:“旅长,今天下午的追击战……要不要继续?”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北洋军溃退的方向是泸州。冯玉祥的旅还在泸州城里按兵不动,我们追过去,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联系冯玉祥。告诉他,护国军的目标是推翻帝制、恢复共和,不是和北洋兄弟自相残杀。如果他愿意保持中立,我们可以绕过泸州,直取成都。"
"旅长,侦察兵回来了。"赵铁柱爬上瞭望塔,递上一封沾着泥土的信件。
沈砚之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派往泸州方向的前哨送回来的,内容简短但重要:
冯玉祥旅已于昨日撤离泸州城,向西北方向转移。临行前,冯玉祥在泸州城门张贴告示,称"拥护共和,反对帝制",但未明确表示是否与护国军合作。
夕阳西下,纳溪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沈砚之独自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城墙垛口消失。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离开昆明时的情景。蔡锷将军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砚之,川南之战,关乎全局。护国军胜,则共和有望;护国军败,则中国永无宁日。"
如今,纳溪城已经拿下,但战争还远未结束。前方还有泸州、内江、成都,还有更多的北洋军等着他们去面对。而他沈砚之,也将在这条通往共和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沈砚之想了想,说:"就写八个字:'同袍同泽,共襄共和'。"
赵铁柱记下后正要离开,沈砚之又叫住了他:"另外,派人去城里找找,看有没有郎中。马老四的腿伤需要处理一下,不能耽误。"
"是!"
第0350章 血沃泸纳 民国六年 丁巳 腊月十七 (第3/3页)
张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郑重地说了一句:“马老四,你是好样的。猪肉和酒,我亲自给你倒。”
当天上午十时,护国军从东门发起总攻。没有了暗堡的交叉火力压制,进攻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缺口。北洋军的防线在坚持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崩溃,残部向北溃退。
正午时分,纳溪城头升起了护国军的旗帜。
贺子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用意。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是旅长一贯的策略。
"我这就去安排。"贺子谦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压得密实的红糖,"把这个给马老四送去。告诉他,猪肉和酒晚上就到,让他先含块糖,补补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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