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任珊珊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朝堂。临安城内主和派从未真正沉寂，此前我们接连大胜，暂时压制了议和的声音，可金兵若是暗中派遣密使联络朝中主和大臣，借着粮草损耗、将士疲敝的说辞向高宗进言，和议的风潮很快就会再度卷土重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何况你也知道，日后还有绍兴和议的历史大势。纵然我们守住了长江防线，朝堂之上的暗流，远比江面上的刀兵更加难以抵挡。“
左仁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他手握绝世武功，能够在沙场之上以一当百，能够凭借精妙机关阻拦十万金兵渡江，能够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难以撼动整个封建朝堂内部的权力博弈，难以扭转一个王朝根深蒂固的重文轻武、畏金如虎的惯性。
当初靖康之耻已然应验，徽钦二帝身陷北国，受尽屈辱。即便他拼死护住了汴梁一城百姓南迁，即便他在长江岸边接连挫败金兵，可南宋朝廷畏金求和的心态，又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左仁文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心中微动，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任珊珊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她一边将药碗端出来，一边轻声说道：“我算了算时辰，你这时候也该批完文书了，便把汤药热了送过来。这药方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你喝了之后也好睡个安稳觉。“
药碗是白瓷的，触手温热，恰好是入口的温度。左仁文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胸口那股滞涩的痛感也似乎减轻了几分。
抗旨不遵？那便是谋逆。
束手从命？眼睁睁看着这大好的局面付诸东流，看着万千将士的血白流，看着百姓再度陷入金兵铁蹄的蹂躏之下？
不，他做不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左仁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只要我们能在战场上取得足够大的优势，让金兵付出惨重的代价，朝中主战派的声音便会更响亮一些，议和的阻力也会更大一些。实在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可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决绝，却让任珊珊心中微微一颤。她认识左仁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骨子里极为刚硬，认准的事情便绝不会回头。若是朝廷真的做出自毁长城的决定，他未必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绝非寻常商旅。“左仁文将急报收入袖中，语气冰冷，“走，回大营看看。“
任珊珊也站起身来，将食盒重新盖好：“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能从他们身上查出些什么，比如有没有携带毒药或者密信药水之类的。“
左仁文点点头，二人当即快步下塔，往中军大营而去。
一路上，沿途的军营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卒手持长戈，按照三班轮值的规矩沿着江岸防线缓步游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将士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沿岸各处暗藏的机关枢纽都有专人看守，墨尘子吸取了前几日黑风长老深夜偷袭的教训，连夜对所有暗哨陷阱进行了改良，不仅增加了触发预警的铃铛信号，还在工坊四周布下了迷踪阵法，纵使江湖顶尖高手悄无声息潜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坏江防的核心机关。
左仁文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各处布防，心中暗自点头。墨尘子不愧是墨家传人，机关之术出神入化，有他在，江防的稳固程度至少提升了三成。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那艘深夜偷渡的快船，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两名身着宋人服饰的男子被士卒看管着，站在帐中央。二人看似是寻常行商打扮，穿着粗布衣衫，脚上是沾满泥污的布鞋，脸上也做了伪装，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可左仁文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这二人的站姿，太稳了。
寻常行商走南闯北，虽也有些脚力，却绝不会有这般沉稳的下盘功夫——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于腰腹，双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时刻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这是练家子才有的习惯，而且武功还不弱。
更重要的是，左仁文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人腰间微微露出的令牌边角。那令牌被衣摆遮掩了大半，只露出小小的一角，可左仁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金国枢密院专属的暗使信物，通体由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密“字，背面则是金国的图腾海东青。这种令牌，只有负责秘密联络、传递议和讯息的亲信才能够持有。
金国密使。
左仁文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脸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二人，沉声发问：“你们二人，究竟是何人？为何深夜偷渡宋军防线？“
为首的那名男子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笑容，拱手道：“回将军的话，小的二人是从江北过来的行商，做些丝绸茶叶的买卖。只因家中老母病重，急于赶回去探望，才冒险走了水路，想抄个近道。还望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小的这里有银子孝敬将军……“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去掏怀里的银袋，却被旁边的士卒一把按住。
“放肆！左参军面前，岂容你放肆！“
左仁文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行商？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忽然抬手，指风凌厉，直取那为首男子腰间。那男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左仁文的指速何等之快，他刚一动弹，腰间的令牌便已被左仁文隔空摄了过来，稳稳落在手中。
“金国枢密院的暗使令牌，你一个行商也配拥有？“左仁文将令牌抛在桌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说，完颜宗弼派你们来做什么？再敢狡辩半句，休怪我不客气。“
那男子见令牌被搜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旁的另一人也慌了神，眼神躲闪，不敢与左仁文对视。
任珊珊走上前来，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果然是金国的密使。完颜宗弼这时候派人偷渡南岸，定然没安好心。“
左仁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名密使，周身的气势缓缓释放开来。他如今的武功早已臻至化境，一身玄鉴神功深不可测，此刻刻意释放出威压，那两名密使只觉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为首的那名男子起初还想要咬牙硬撑，可在左仁文越来越强的气势压迫之下，心理防线很快便崩塌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说实话！“
“说。“左仁文冷冷吐出一个字。
“小的二人……确实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麾下密使，奉命携带议和文书前往临安，面见朝中主和大臣，传递大金的议和条件。“那男子磕头如捣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四太子说了，只要此事能成，便赏小的二人黄金百两，还……还升我们做千户。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才接了这差事，还望将军饶命啊！“
任珊珊闻言，脸色愈发凝重，上前一步追问道：“金国接连渡江作战失利，为何还要主动提出议和？其中定然暗藏阴谋，从实招来！“
那密使哭丧着脸，连忙说道：“姑娘明鉴，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四太子军中粮草折损过半，北方后方又传来部族动乱的消息，短期内无力再次发起大规模渡江战役，故而……故而假意提出和议，拖延战事。“
“假意议和？“左仁文眼神一寒，“具体说说，怎么个假意法？“
“是是是。“那密使连忙点头，“四太子的意思是，一边借着议和的名义拖延时间，重新筹集粮草，整军备战；一边暗中联络南宋主和势力，分化前线主战力量。只要南宋朝廷下令撤军，松懈江防，大金铁骑便会立刻挥师南下，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好一个缓兵之计，好一个分化之策。“左仁文怒极反笑，“完颜宗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伸手从那密使随身的包裹中取出议和文书，展开一看，只见纸上的条款写得冠冕堂皇，实则处处暗藏陷阱。金国要求南宋割让长江以北的襄阳、徐州、宿州等数座重镇，每年缴纳白银五十万两、绢帛五十万匹作为岁币，并且撤回长江沿岸所有主战守军，仅保留少量地方团练维持治安。
若是朝廷真的应允了这些条款，长江天险便形同虚设，金兵随时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临安皇城。到时候，别说什么偏安一隅了，只怕整个南宋朝廷都要被金兵连根拔起。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左仁文将文书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怒火中烧，“完颜宗弼看似示弱求和，实则是想要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我们的江防布局！“
“可若是这份议和文书送入临安朝堂，主和派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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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仁文处置完后方粮草调度的最后一本文书，将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指尖微微有些发酸。案头堆着的卷宗足有半尺来高，从各营的粮草申领、军械损耗，到沿江各处渡口的布防调整、百姓迁徙安置，事无巨细都要经他过目批示。自从担起江防参军一职以来，他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饶是内力深厚，也难免生出几分疲态。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更夫敲打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他沉吟片刻，掀帐而出，径直往江岸最高的那座戍敌塔走去。
夜风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掀起他身上青色参军官袍的下摆，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左仁文微微蹙眉，体内真气自然流转，将寒意逼出体外。可即便如此，胸口深处还是传来一阵隐隐的滞涩痛感——那是前日夜袭金兵粮营时，与黑风长老硬碰硬对了一掌留下的内伤。
可究竟是什么呢？
左仁文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墙，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近日来的各路情报。金兵粮草折损严重，后方部族又有动乱的消息传来，按理说应当急于求战才是，可这几日北岸却异常安静，除了零星的斥候游骑之外，竟连一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宗赵构，本就是在战乱中仓促登基的皇帝，一路南逃，被金兵追得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一度逃到海上避难。这样一个皇帝，骨子里对金兵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只要有一丝议和的可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怕要割地赔款，哪怕要屈辱称臣。
“我自然知晓朝堂的隐患。“左仁文轻叹一声，双手撑在石墙上，目光深邃如夜，“只是眼下金兵兵临长江，正是凝聚军民士气，伺机北伐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若是此时贸然议和，不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还会让金国抓住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日后再度南下，局势只会更加凶险。“
任珊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这些在外征战的人能够左右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朝廷真的下了议和诏书，我们又能如何？“
左仁文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啊，若是朝廷真的下了旨意，他能如何？
那日他率队奇袭金兵后方粮营，本是计划周密的斩首行动，却不料黑风长老竟亲自坐镇粮营。那老僧一身邪功深不可测，掌中阴寒内力歹毒异常，左仁文虽以玄鉴神功正面将其击退，自身也受了不轻的震荡，气血翻涌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这几日虽有任珊珊调配的疗伤汤药日日服用，可内伤终究不是一日两日能够痊愈的，偶尔凝神运功之时，那股滞涩之感便会悄然浮现。
戍敌塔建在江边一处凸起的高坡之上，通体由青石砌成，高约三丈，是整条江防线上视野最佳的瞭望之所。塔下有四名精锐士卒轮值守卫，见左仁文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左仁文微微颔首示意，拾级而上，登上塔顶。
塔顶是一个方圆丈许的平台，四周设有半人高的石墙，中央立着一架巨大的瞭望镜——那是墨尘子亲手设计打造的巧器，镜片由特殊的水晶磨制而成，能将数里之外的景物拉至眼前，清晰如见。此刻瞭望镜被一块油布覆盖着，以防夜露侵入。
左仁文走到石墙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茫茫江面。夜色浓重如墨，江面上雾气翻涌，看不见对岸的丝毫灯火，只能听见江水奔流的哗哗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水鸟夜啼。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脑后肆意飞扬。
他望着江面，久久不语，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色。
“仁文，你……“任珊珊想要劝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甘，也懂他心中那股想要改变历史的执念。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就在这时，塔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传令兵焦急的呼喊：“左参军！左参军！下游渡口急报！“
左仁文与任珊珊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左仁文当即沉声应道：“上来回话。“
片刻后，一名浑身是汗的传令兵快步登上塔顶，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着露水的急报，语气急促：“左参军，下游渡口守军送来急报，方才江面浓雾之中，发现一艘无任何标识的小型快船，趁着夜色试图偷渡南岸。船上仅有两人，被水下暗网机关拦截，现已押送至大营等候发落！“
“无标识快船？深夜偷渡？“左仁文眼神骤然一凛，接过急报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急报上写得很清楚，那艘快船吃水很浅，速度极快，显然是特制的，船上两人都是宋人打扮，口音也是江南一带的，可被抓时却拼死想要销毁随身的包裹，形迹十分可疑。
“仁文，夜里风凉，你内伤未愈，不宜久站于此。“
一道温婉的女声自阶梯处传来，打断了左仁文的思绪。他回过头，只见任珊珊提着一个朱漆食盒，正缓步登上塔顶。她今日褪去了平日里随性洒脱的江湖装扮，一身素色布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丝绦，将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处。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柔和。
自从研究解毒药方一事有了眉目之后，任珊珊便每日按时为左仁文调配固本培元的汤药，从无一日间断。她本是药王谷传人，医术高明，于药理一道更是少有敌手，可有关于“醉红颜“这种奇毒的研究，却依旧耗费了她无数心血。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是泡在药庐里，不眠不休地尝试各种配伍，人都瘦了一圈。
提及完颜红霞，左仁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重新投向江面。那个一身红衣的金国宗女，此刻也不知在上京做些什么。自那日分别之后，他们便再未见过面，只偶尔通过江湖暗线传递一些消息。他知道她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也知道她夹在家国与情义之间，有多么为难。
任珊珊见他沉默，也猜到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对了，墨前辈方才还和我聊起金兵的动向。他说金兵接连受挫，粮草又被焚毁大半，短时间内断然不会发起大规模的水陆攻势。完颜宗弼用兵虽悍勇，却也懂得权衡利弊，如今军心浮动，补给短缺，他最有可能选择迂回之计。“
“迂回之计？“左仁文收回目光，看向任珊珊。
“如何？“任珊珊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我今日调整了药方，把当归的剂量加了一钱，又添了少许藏红花，活血化瘀的效果应当更好些。“
左仁文放下药碗，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任姑娘医术高明，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辛苦你了，日日为我熬药，还要研究解毒的方子，只怕累坏了身子。“
任珊珊被他夸得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收拾药碗，口中却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是为了守住这长江防线，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才受的伤，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醉红颜的解药一日不研制出来，红霞姑娘的母亲便一日不得安宁，我心里也放不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密使 (第1/3页)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密使
建炎三年，深秋。
长江之上的水汽一日浓过一日，仿佛整座天地都被浸在了一口巨大的蒸笼里。白日里尚且能隔着茫茫烟波，窥见北岸金兵连绵的营寨与猎猎旌旗，待到暮色四合，滚滚江水便被沉沉雾霭彻底吞没，南北两岸如同被一刀割裂的两个世界，只余下浪涛拍打江岸的闷响，在旷野间来回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接连半月，金兵三路渡江强攻悉数被击退，死伤逾万，粮草也被他亲自带人焚毁了三座大营。按说此等战果，足以振奋军心，可左仁文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太了解完颜宗弼了。
那是金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四太子，用兵如神，悍勇无双，一生征战少有败绩。虽因他的出现，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诸多偏移，可完颜宗弼的军事才能却不会因此打半点折扣。接连受挫之下，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就此退军北返——他一定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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