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雪

《人间有雪》

第28章 医者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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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

金条。

工厂。

酒桌。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第28章 医者行世 (第3/3页)

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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